應天城的告示,是三天前貼出去的。城南惠民點門口、城北市集、城門口、府衙前的照壁上,到處是白紙黑字。告示上寫著:“本府奉旨,於城南、城北、夫子廟、秦淮河畔各主幹街道,裝設路燈。三日後傍晚,準時亮燈。屆時街道亮如白晝,百姓可前往觀看。特此告知。”告示前面圍滿了人唸了一遍又一遍。“路燈?就是大使館裡頭那種不用油不用火就能亮的燈?”“對!聽說就是那種!”“亮如白晝?夜裡也能亮堂堂的?”“告示上說的,還有假?”
城南賣豆腐的老王頭收了攤,沒急著回家,站在告示前面聽人唸完了。他旁邊一個年輕人問他,“王叔,您說這燈,真能亮一宿?”老王頭搖了搖頭,“不知道。但華國人的東西準靈。”
惠民點的姑娘們這幾天也忙。蘇文月在門口貼了一張宣傳畫,畫上是一盞亮著的燈泡,旁邊寫著幾行大字——“電燈安全須知。不摸電線,不私拉亂接,發現斷線,遠離並報告官府。”柳煙站在櫃檯後面,一邊招呼客人一邊回答各種問題。“姑娘,這燈能不能裝到家裡頭去?”“先別急,先在街上試點。等試好了,再去你們家巷子裡裝。”柳煙的嗓子都說啞了,但心裡高興。這燈,她在大使館裡經常見,不稀奇。但百姓能亮亮堂堂地走夜路了。
三日後,傍晚。太陽還沒落盡,天邊還剩最後一抹橘紅。城南的大街上己經站滿了人,從街頭到街尾,黑壓壓的,擠得水洩不通。孩子們騎在父親的肩膀上,伸著脖子往前看。老人們拄著柺杖,站在人群后面,踮著腳,嘴裡唸叨著“亮了沒有亮了沒有”。沒有人知道燈什麼時候亮,但沒有人想錯過。
陳遠舟和朱棣站在城牆上。晚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也帶著街道上人聲鼎沸的嘈雜。朱棣看著腳下那片黑壓壓的人群。“遠舟,你說,這燈一亮,百姓會不會被嚇著?”“不會他們己經等了三天了,等得心急。真亮了,只會高興。”朱棣嘴角動了一下。
城牆下,人群裡有人喊了一聲“亮了!亮了!”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朝一個方向看去。不是燈亮了,是一個孩子指著遠處一盞還沒亮的燈柱在喊,被大人拍了後腦勺。“別瞎喊。”孩子捂著後腦勺,委屈地嘟著嘴。
天色終於完全暗了下來。雲層遮住了月亮,星子稀疏,整條大街像被墨汁浸透了一樣黑。人群中有人開始焦躁。“怎麼還不亮?”“快了快了,別急。”
城牆上,陳遠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他轉過頭,朝城牆下不遠處一個穿著工裝的人點了點頭。那個人拿起對講機,低聲說了一句:“送電。”
城南大街上,第一盞燈亮了。白光從燈罩裡噴湧而出,像一顆小太陽突然出現在街道上空。緊接著,第二盞、第三盞、第西盞——一盞接一盞,像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沿著街道的兩側,由近及遠,依次亮起。白光連線成一條光河,從城門口一首延伸到夫子廟的方向,把整條大街照得透亮,每一塊青石板、每一片屋簷瓦、每一張仰起的臉,都清清楚楚。
人群靜了一瞬。然後炸了。
“亮了!亮了!”“好亮!比白天還亮!”“老天爺,這不是燈,這是太陽!”“不是太陽,太陽沒這麼白!”“那就是月亮!”“你見過月亮照這麼亮的嗎?”孩子們從父親肩上探出頭來,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忘了合上。老人們站在人群后面,渾濁的眼睛裡映著那片白光,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城南的大街上,一盞一盞的燈順著街道排列,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夫子廟門口那一盞最亮,燈柱比別的都高,燈泡也比別的大一圈。孩子們圍在燈柱下面,仰著頭,被白光晃得眯著眼睛。“娘,這個燈能摸嗎?”“不能。告示上寫了,不能摸電。”“那它能亮多久?”“亮一宿天天亮。”孩子又仰起頭,看著那盞燈的光暈,捨不得走。
城牆上,朱棣站在那裡,看著腳下那條光河從城門一首延伸到夫子廟的輪廓。燈火映著他的眼睛,那眼睛裡沒有驚訝,沒有震撼,是一種平靜的很滿足的神色。看了一會兒,輕聲開口。“遠舟,這就是大明的不夜城。”陳遠舟站在他身後,沒有接話。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暖意,把朱棣的衣角吹起來,輕輕飄著。
城牆下,人們還聚在燈下,不肯散去。有人在燈下看書,有人在寫字,有人藉著燈光縫補衣裳——不是為了省錢,是想試試這燈亮到什麼程度。孩子們在燈下追著跑,影子在燈光下拉得忽長忽短,笑聲清脆得像是摻了蜜。
城北的街道也亮起來了。糧道街、市集口、碼頭邊,每一盞燈都在同一時刻亮起。碼頭上,船工們收工回來,看見棧橋上的燈把水面照得銀光閃閃。“以後晚上卸船不用摸黑了。”“可不是嘛。以前總要點油燈,風一吹就滅,還怕著火。這燈不怕風,不怕雨,亮堂。”
惠民點的燈也亮了。柳煙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頭頂那盞燈,看了好一陣。蘇文月從裡面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在她旁邊站著。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盞燈的光暈灑在臺階上,灑在來來往往的行人身上,灑在遠處那群還在燈下嬉鬧的孩子們臉上。柳煙輕聲說了句“姐姐,這燈真好看”。蘇文月嗯了一聲。
沈富和吳德茂站在東風快運的門口,藉著門前的燈光翻看一張貨運單。吳德茂把單子摺好塞進口袋,望著街上亮成一片的燈河,感慨了一句“這哪是應天,這是不夜城”。說完他自己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