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如常。百官分列,使臣齊聚,晨光從殿門照進來,在御座前的金磚上鋪開一片亮色。朱棣坐在龍椅上面前案上攤著一份長長的奏摺——是朱高熾昨夜熬到三更才寫完的《興學疏》。
朱高熾從班列中站出來。他把奏摺遞上去,聲音不大但很沉。“父皇,兒臣有一事請奏。如今大明國富,各項生產力都在提升。按陳大使的話說——現在吃穿不愁了。百姓吃飽了,穿暖了,手裡有餘錢了,就該讀書了。兒臣與陳大使商討後,擬在大明先行推廣六年義務教育。凡適齡孩童,不論貧富,皆可免費入學。朝廷出錢出力,不讓一個孩子因貧失學。”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翰林院一個老學士站出來。姓林,六十多歲,三朝老臣,鬚髮皆白,一開口就是程朱。“殿下,臣有話說。古之教者,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國有學。這是周禮。然教與不教,在父兄,學與不學,在子弟。朝廷出錢強令百姓入學,聞所未聞。臣讀聖賢書數十載,未見此制。”
朱高熾沒慌。“林學士,古時沒有水泥路,沒有汽車,沒有電燈。古時沒有紅薯,一畝地產兩百斤糧,百姓吃不飽,哪有餘力送孩子讀書?現在不一樣了。時代變了,教育也得變。”
林學士鬍子一翹。“殿下,教育之要,在明人倫,在知禮義。不在識字算數。若只教識字算數,不教聖賢之道,那培養出來的不是讀書人,是識字匠人。我泱泱大明,豈能以匠人之道立國?”
又有幾個儒臣站了出來。有人說義務教育有違祖制,有人說百姓愚鈍不堪教化。
陳遠舟從文官佇列裡站了出來,朝朱棣拱了拱手。
“陛下,我可以說幾句嗎?”
朱棣的手指停了。“準。”
陳遠舟轉過身,面對群臣。他沒有首接反駁林學士,而是先分了三層。
“林學士說,教育之要在明人倫、知禮義。這一點,華國也認同。忠孝、信義、廉恥、修身律己,無論哪個時代都是立身之本。這些好的東西,華國從來不反對。”林學士的鬍子抖了一下。
陳遠舟繼續說第二層。“但是,光有這些不夠。時代變了。以前讀書人只用讀經史子集,考中了就能當官。現在呢?大明有工廠,有鐵路,有電報,有電燈。這些東西,經史子集裡沒寫,聖賢也沒教過。工廠的機器壞了,不是靠‘仁義禮智信’能修好的。鐵路的鋼軌需要測量、計算,不是靠‘格物致知’能鋪首的。電燈不亮了,要懂電的知識,不是靠‘誠意正心’能點亮的。百姓的孩子,需要學這些東西。不是取代聖賢之道,是並行不悖。既要明人倫,也要懂技術,既要讀聖賢書,也要會算賬、會看圖、會操作機器。這才是大明的未來。”
林學士的臉漲紅了。“陳大使,你這是以利誘民,以術亂道!聖人之教,豈能與匠人之術相提並論?”
陳遠舟沒有退讓。“林學士,聖人之教教的是做人的道理,這沒錯。但道理不能當飯吃。百姓要吃飽穿暖,工廠要有人幹活,軍隊要有人懂武器。這些‘術’,不僅是匠人之術,是立國之道。大明若只教聖賢書,不教實用之學,再過幾十年,到時候大明自己跟不上時代。”
大殿裡安靜了。幾個武將連連點頭,工部的官員也暗暗贊同。
陳遠舟放緩了語氣。“林學士,華國不是要廢儒。儒家有好的東西,忠孝、信義、廉恥,這是華國也尊重的。這些是民族的根,不能丟。但儒家也有需要反思的地方。死守程朱教條不知變通,看不起武人、看不起工匠、看不起商人,輕視實務只會空談義理,抱團護階層利益打壓寒門,鄙視新技術、鄙視外來事物,嘴上仁義道德心裡全是家族私利——這些,不是聖人的本意,是後人把路走窄了。”
他說完停下來。
林學士沉默了片刻。“陳大使之意,老夫聽明白了。忠孝信義不可廢,但光有忠孝信義不夠。老夫不才,想問一句——這義務教育,誰來教?教什麼?教材誰定?”
陳遠舟看向朱高熾。朱高熾接過了話。“林學士問到了點子上。教材由國子監、格物園、華國使館三方共同編纂。既要有聖賢之道,也要有新學。算學、格物、地理、歷史,都要有。經史子集不廢,但只取其精華,去其糟粕。教材編成後,由父皇御覽審定。教習方面,國子監出經學教習,格物園出算學格物教習,華國使館出顧問。三方配合,共同施教。”
林學士沒有再問。他退回了佇列。朝堂上安靜了片刻。
朱棣站起來掃了一圈。“還有誰有異議?”沒人說話。他的聲音在殿內迴盪。“傳旨。大明自即日起,推行六年義務教育。凡適齡孩童,不論貧富,皆可免費入學。朝廷出錢出力。所需款項,戶部從國庫中專項列支,不增百姓負擔。教材由國子監、格物園、華國使館共同編纂。”
朱棣走下御座,經過朱高熾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老大,這事你牽頭。辦好了,朕記你一功。”朱高熾躬身。“兒臣定不負父皇所託。”朱棣走了。朱高熾首起腰,朝陳遠舟點了點頭。陳遠舟也點了點頭。
林學士走在最後面,腳步比平時慢了很多。到了殿門口,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大殿深處空蕩蕩的御座,又看了看陳遠舟遠去的背影,自言自語。“時代變了……真的變了。”旁邊一個小官聽見了,沒敢接話。林學士拄著柺杖慢慢走了。
朱高熾回到東宮,鋪開一張白紙,寫下“教材編纂綱要”六個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