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材的編撰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華國的資料庫裡有現成的小學教材——語文、數學、自然、地理、歷史,每一科都有完整的課程體系和教案。調整一下例子的背景把“電燈”寫進自然課本的最後一章,前面還是要從“水火”講起。華國來的幾位教育專家和一個國子監博士、兩個翰林編修一起合署辦公。
第一天吵得不可開交。留什麼去掉什麼爭論不斷。
教材定稿那天,國子監的博士姓陳,五十多歲,捧著那本嶄新的《初小語文》第一冊,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書不厚,紙是華國運來的膠版紙,封面是淡藍色的,印著“大明初級小學語文課本”幾個字。陳博士看完了,合上書,說了一句“這書編得好,聖賢之道在裡頭,新學的道理也在裡頭,不打架。”
印刷廠那邊晝夜不停。應天城南新蓋的廠房裡,幾臺輪轉印刷機同時開動。工人們在機器之間穿梭,把印好的書頁碼成摞,送進裝訂車間。膠訂、裁切、覆膜,一道道工序流水般運轉。工人們大多是本地招的年輕人,幹活麻利。
第一批教材印出來了。語文、算學、格物初步、地理、歷史,五本課本,一本教師用書,裝在一個紙箱裡,從印刷廠搬上東風快運的車,送往應天周邊的每一個縣。車上插著小旗,寫著“義務教育教材”的字樣。路邊的百姓不知道那些紙箱裡裝的是什麼,但看見車頭上的紅綢就知道是朝廷的公務。
知縣、里長帶著人和華國印好的宣傳冊,開始挨家挨戶登記適齡兒童。城南的王家村,里長姓趙,叫趙永年,五十多歲,拿著花名冊站在村口大槐樹下。他旁邊跟著一個年輕文書,手裡提著一摞宣傳冊,印刷很簡陋,但字大行稀正反都有,紙也不怎麼白,但該寫的都寫了——六歲入學,免學費,免書本費,每晌管一頓午飯。
“各家各戶,家有六歲到十二歲孩童的,都來登個字!”趙永年扯著嗓子喊。陸陸續續有人從院子裡走出來,有人抱著孩子,有人牽著孩子,有人身後跟著一串。老王頭牽著孫子走過來,站在趙永年面前。“趙叔,俺家孫子六歲,能上不?”趙永年翻開冊子,“能叫啥名?”“王富貴。”趙永年想了想,在冊子上寫下“王富貴”三個字。
旁邊一個婦人拉著兒子走過來。“趙叔,真不用交束脩嘛……”趙永年頭也沒抬,“不要錢。朝廷出。書本也不要錢。晌午還管一頓飯。”婦人愣了一下,“不要錢?還管飯?”趙永年這才抬起頭看著她,“告示上寫著呢。義務教育,不用百姓掏一文錢。”婦人開心的笑了,把兒子往前推了推。兒子八九歲,黑瘦,怯生生地看著趙永年。“叫啥?”“狗子。大名沒起。”趙永年把他名字寫下,“狗子,上學了,好好念。到時候讓夫子給你取個大名。”
村裡富戶王員外也來了。他家早請了先生,不在乎這點免費學堂。但他聽說要教新知識“算學”和“格物初步”,還是把孫子送來了。王員外站在趙永年面前咳嗽了一聲,“趙里正,我家王承業,八歲。”趙永年抬頭看了他一眼在冊子上記了一筆。
短短幾天,應天周邊幾個縣登記的孩子己經上千。趙永年跑遍了村裡的每一戶人家,腳上磨了兩個泡。他坐在村口大槐樹下把鞋脫了揉腳,文書在旁邊整理花名冊。文書說“趙叔,累了吧”,他搖了搖頭,“不累。以前咱想讀書沒機會,現在孩子們有機會了,再累也值。”他站起來穿上鞋,“走,下一家。”
學堂建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各村的閒散勞力、工部派來的工匠、華國出的水泥,人力和材料一氣呵成。應天周邊的第一批學堂半個月就建起來了,灰白色的牆,青瓦屋頂,窗子開得很大,教室裡亮堂堂的。門楣上掛著一塊木牌——“王家村初級小學”。趙永年站在校門口摸著那塊木牌說“咱村也有學堂了”。
教室裡的桌椅是請木匠趕製的。黑板上方貼著一行字——“格物致知,明德新民”。黑板旁邊的牆上掛著課程表,語文、算學、格物、地理、歷史,還有一堂體育。村裡的孩子們扒著窗戶往裡看,伸著脖子、踮著腳,大人喊了好幾遍才回家。
招教習的事也緊鑼密鼓地進行。告示貼在惠民點門口、城門口、府衙前,寫著“招募教習,需通文墨,有耐心,善教孩童。透過考核者,由工部發放教習津貼,免費提供崗前培訓。”來報名的人比預想的多。
有落第的秀才,有一傢俬塾的先生,有一輩子考不中舉人的老童生,也有幾個讀過書的商賈子弟。周述學親自面試,坐在府衙大堂裡,面前一張長桌,桌上擺著幾本新編的教材。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年輕秀才,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很瘦。善算學通過了考驗。
第二個進來的是個西十多歲的婦人,穿著一件靛藍色的棉襖,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她是沈富的遠房表姐,在孃家讀過書。周述學問她能不能教語文,婦人點頭說能。然後考了考她,周述學點了點頭。
面試持續了幾天,最終錄了三十多人。他們將在應天的學堂接受一個月的崗前培訓。培訓內容包括教材教法、課堂管理、算學基礎等等,培訓結束後透過試講才能上崗。
學堂設在國子監旁邊的一處大院裡。正堂掛著匾額——“百年樹人”。三十多個學員坐在條凳上,面前擺著新發的課本。華國的教育專家站在講臺上,手裡沒有拿粉筆,講的第一句話是:“諸位,你們教的不是書,是人。會算數,會寫文章,會做實驗,會思考問題,更重要的是——懂道理,知孝悌,明是非,有擔當。”底下的學員沒有人說話,但有人在筆記本上記了很長一段。
傍晚時分,師範學堂的燈還亮著。學員們在教室裡分組備課,討論著“加減法”該怎麼教。他們面前攤開教材和教參,你一言我一語。
窗外,應天城的街道上燈火通明,路燈的光暈灑在青石板路上,有人在燈下散步,有人在燈下聊天,有孩子在燈下追著跑。
這座城市和這個國家,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往前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