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村小學門口，天還沒亮就站滿了人。不是孩子，是大人。孩子的父親、母親、爺爺、奶奶、七大姑八大姨，把校門口那條黃土路擠得滿滿當當。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孩子們穿著新衣裳。
老王頭牽著孫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王富貴不習慣新衣裳，時不時低頭看自己胸口那朵花，用手揪一揪。
“爺爺，這是啥？”“花。”“好看。”王富貴又低頭看了一眼，嘴角翹起來。
“讓一讓，讓一讓——”趙永年擠開人群，手裡拿著一卷紙，額頭冒著汗。他走到校門口，把那張紙展開，貼在門邊的木牌上，紙上寫著分班名單——王家村小學，一年級，甲班班主任林婉清，學生名單……乙班班主任周明德，學生名單……
“王大富，甲班！李二狗，甲班！王富貴，乙班！”趙永年唸了一遍。老王頭聽見孫子在乙班，低頭看了看孫子。“你在乙班，好好念。”王富貴點了點頭。
校門開了。
孩子們被家長領著魚貫而入。校園不大，青磚鋪地，兩側的花壇還沒來得及種花，裸露的黃土上撒了一層草籽。正對校門是一排平房，灰牆青瓦，窗明几淨。廊柱上貼著一副對聯——“知識改變命運，讀書照亮人生。”橫批“好好學習”。王富貴不認識那些字，但他覺得很好看。
家長們擠在教室外面，扒著窗戶往裡看。有人踮著腳，有人把臉貼在玻璃上，鼻子都壓扁了。老師出來維持秩序，勸了幾次勸不動，也不好硬趕，只能讓他們退後幾步。
乙班的教室裡，孩子們坐得整整齊齊。王富貴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放在膝蓋上，不敢亂摸。
班主任周明德走上講臺，西十出頭，中等身材，穿著一件青衫。他是落第秀才，考了十幾年沒能中舉，本來己經死了讀書的心，在鄉塾裡混口飯吃。聽說招教習不僅管培訓還有工部津貼，他猶豫了好幾天，最後還是去了。培訓一個月下來，他覺得自己前半輩子都白活了。
“同學們好。”周明德。
孩子們一愣。王富貴坐在第三排，嘴巴微微張著，不知道怎麼回應。前排一個瘦小的男孩最先反應過來，站起來也鞠了一躬，腦袋差點碰到桌面。“老師好。”其他孩子跟著站起來七嘴八舌，有的說“老師好”，有的說“先生好”，有的慌慌張張站起來又忘了說。周明德首起腰，嘴角含笑。
“以後，每天早上上課前，班長喊‘起立’，大家站起來向老師問好。老師回禮。這是規矩。”
“下面，自我介紹。先從老師開始。我姓周，叫周明德。你們可以叫我周老師。”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下“周明德”三個字。字跡工整，有筋骨。“輪到你們了。從第一排開始，挨個來。站起來，告訴大家你叫什麼名字。”
第一排第一個是個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辮梢繫著紅頭繩，臉圓圓的。她站起來，低著頭，聲音像蚊子叫。“我叫……叫李瑤。”旁邊幾個男孩偷笑，女孩臉更紅了。周明德沒笑，聲音很溫和。“李瑤同學，歡迎你。”他帶頭鼓掌。孩子們跟著鼓掌，女孩抬起頭來，嘴角笑了。
李招娣旁邊坐著一個黑瘦的男孩。他站起來，嗓門很大，像在山上放牛時喊人一樣。“俺叫狗子！”教室後面傳來一陣笑聲——不是別人，是趴在窗外的家長。一個年輕婦人捂著嘴笑，正是狗子的娘。狗子轉過頭瞪了她一眼，又轉回來。周明德忍住笑，問他：“狗子，你有大名嗎？”狗子搖了搖頭。周明德想了想，在黑板上寫下“王立誠”三個字。“立身以誠。以後你就叫王立誠，行不行？”狗子看著黑板上那三個字，唸了一遍，轉過頭去看窗外的娘。他娘拼命點頭，眼眶紅了。狗子轉回頭朝周明德鞠了一躬，“謝謝周老師。俺——學生以後就叫王立誠。”周明德帶頭鼓掌，孩子們跟著鼓掌，這次比剛才齊多了。
輪到王富貴，他站起來，手不知道往哪放，在褲子上搓了搓。“俺叫王富貴。”周明德點了點頭，問他叫什麼，他又說了一遍。“富貴這個名字好” 王富貴坐下的時候，小手攥成拳頭擱在膝蓋上。
介紹完了，周明德從講臺下面搬出一個紙箱，開啟。裡面摞著嶄新的課本——語文、算學、格物初步、地理、歷史，一本本疊在一起。教室外面的家長踮起腳尖，伸著脖子往裡看。課本碼在講臺上，散發著油墨的香味。王富貴使勁吸了吸鼻子，他從來沒聞過這種味道。
周明德拿起課本，一本一本地念名字。“王立誠。”狗子跑上講臺，雙手接過課本，抱在懷裡，跑回座位差點被板凳絆倒。“李瑤。”女孩小步跑上去，把課本貼在胸口，像抱著什麼寶貝。“王富貴。”王富貴走過去，周明德把五本書疊好遞給他。書很沉，王富貴抱不動，書在手裡一歪差點滑落，他趕緊用下巴抵住。教室裡響起一片輕輕的笑聲，王富貴臉紅了，低著頭走回去。
接著發書包。正面印著“大明初級小學”字樣，還有一個小口袋，袋口有魔術貼——孩子們沒見過這種東西，貼在手掌上癢癢的，撕開時發出“嘶”的一聲，教室裡響成一片。書包的揹帶可以調節長短，孩子們把書包背上，大大小小不太合身，但一個個挺著胸脯，像穿上鎧甲的小將軍。
前排一個男孩舉著書包問旁邊的同學，“你這個怎麼有字？我也有？一樣的！”他把書包翻過來看看背面發現也有字。李瑤把書包抱在懷裡捨不得背。周明德走下講臺，“把課本裝進書包裡，拉好拉鍊。”孩子們手忙腳亂——有人課本塞反了，有人拉鍊拉不上急得滿頭大汗。
王富貴把課本一本本塞進書包，拉鍊拉了一半卡住了，怎麼拉也拉不動。旁邊坐著的李瑤把自己的書包整理好，探過身子來幫他把拉鍊扶正，輕輕一拉。“好了。”王富貴紅著臉說謝謝，李瑤搖搖頭說不用謝
“書包要愛惜，用完了放好。這不僅是你的書包，也是朝廷和華國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