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十字基地的衛星發射工位。
幾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長滿高草和灌木的紅土地。袋鼠在草叢裡蹦躂,野豬在林子裡拱土,蛇盤在樹根上曬太陽。施工隊進場的第一天,推土機推倒了第一棵樹,工程兵在烈日下釘下了第一根樁,鋼筋籠綁紮、混凝土澆築、塔架安裝、管線鋪設,夜以繼日。從空中俯瞰,發射塔架像一柄灰色的利劍,筆首地指向天空,周圍是綜合測試廠房、推進劑庫房、測發控制中心、氣象雷達站,建築群層層疊疊,灰白色的水泥和銀灰色的鋼結構交織出一幅屬於未來的畫卷。
發控中心的指揮大廳裡,大螢幕上跳動著密密麻麻的引數——火箭的液位、貯箱壓力、各分系統的狀態自檢結果。大廳盡頭那面整牆的巨型螢幕上,即時顯示著發射塔架的實況畫面。
高遠征站在指揮台前,雙手背在身後,軍裝筆挺,帽簷壓得很低,不說話的時候像一座山。他的聲音不大,“各系統注意,進入發射前西十八小時程式。現在開始”。
從華國本土運來的裝備,早早就到位了。穿越門大開的日子裡,各式各樣的特種集裝箱晝夜不停地從金光中湧出。這些溫控減振箱體每一個都經過精準調校,外殼上貼著醒目的標識。幾天之後,衛星的總裝測試廠房裡便滿是以標準格架支撐開來的模組構件,銀色和金色的熱控材料在燈光下鋪成一片。一個年輕的工程師蹲在操作檯前,檢查一塊電路板上的焊點,旁邊的同事催促了幾句,他沒動,看完了才合上記錄本,“沒問題。繼續”。廠房外頭海風呼嘯,廠房裡頭安安靜靜,只有示波器掃描時發出的微弱嗡鳴。
總裝廠房裡,那條“拆封—復溫—外觀檢查—模組總裝—整合測試—加註—封裝整流罩”的鏈條在高速運轉。裝著航天器的溫控運輸集裝箱從現代穿越過來,登陸場到廠房這段路由氣墊運輸車完成,車架緊貼地面,載著沉甸甸的箱體無聲無息滑進卸車工位。
廠房的空調系統把室內維持在恆溫恆溼狀態,十萬級潔淨度的封閉測試區裡,穿著白色防靜電工作服的技師們把衛星模組從包裝箱裡緩緩吊出。操作平臺上的燈光照著展開的儀器面板,熱控材料表面浮著明暗不均的光澤。衛星的總裝從結構開始,一塊一塊的儀器板對接、緊固,電纜網像血管一樣在儀器板之間蔓延,電源、姿控、測控、資料管理、有效載荷——每一個分系統都在這張網上找到自己的介面。總裝大廳另一側,技師們在操作檯上測試太陽能電池陣,深藍色的電池片在燈光下泛著幽光,展開機構來回運動了幾十個迴圈,電機的嗡嗡聲在小環境裡響成一片。
整合測試開始了。測試大廳裡亮如白晝,衛星被安置在一個大型氣浮平臺上,模擬太空中的無重力環境。姿控系統的工程師在終端上輸入指令序列,衛星的陀螺和星敏感器開始工作,一整套邏輯在那臺嵌入式計算機裡飛跑。熱真空罐的艙門己經關閉,罐體內先抽至高真空,再緩慢降至深空低溫,模擬太空冷黑工況。負責熱試驗的工程師盯著螢幕上一圈一圈變化著的溫度曲線,頭也沒抬,“繼續降溫。把穩態段的資料採集完了再升溫”。旁邊的徒弟應了一聲,在操作檯上按下幾個按鈕。
推進系統的加註在另一棟廠房裡進行。那裡有專用的防護設施,通風和防爆措施完備。穿著全套防護服的技師們小心翼翼地操作著加註閥門,肼類燃料順著管路緩緩注入衛星的貯箱。流量計上的數字一格格跳動,每一次跳動都意味著推進劑又多了一點。電視螢幕上即時顯示著加註區域的紅外影像,那片管線的溫度變化像晚霞。測發控大廳裡的電腦一刻不停地接收著衛星下傳的遙測資料,總負責人盯著那些跳動的波形、電壓、電流、溫度資料,偶爾在值班日誌上籤下名字。
整流罩封裝那天,整條總裝線上的工作人員都圍攏在合罩間裡。巨大的半罩被移動平臺緩緩推過來,對接面上塗抹著密封膠。液壓裝置推動半罩慢慢合攏,縫隙漸漸消失,衛星完全被包裹在整流罩內。技師們爬上腳手架進行最後的緊固操作。合罩完成的那一剎那,操作間裡響起一陣壓低聲音的歡呼。總裝負責人站在操作檯前,看著那個銀白色的整流罩在燈光下微微反光,說了一句“行了,交給運輸組”。
五天的“休整期”,說是休息,其實沒人真的休息。高遠征安排出來的這五天,是給陳遠舟補覺的。自從南十字基地動工以來,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應天的事情沒完,澳洲的物資要運,現代的資源要調,各地的礦產要運回,穿越門一天開好幾次。黑眼圈越來越深,人也瘦了一圈,周秘書不止一次提醒他去看醫生,他總說“等忙完這段”——然後永遠忙不完。
高遠征把陳遠舟叫到辦公室裡說了這件事,聲音不大但拍板的意思很明確。陳遠舟沒有推辭,在基地招待所裡矇頭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來的時候,窗外己是傍晚,跑道盡頭那幾盞燈亮著,遠處的發射塔架在暮色中若隱若現。他洗了把臉渾身上下由裡到外都透著一股舒坦,對著鏡子揉了揉臉頰,穿上外套往總裝廠房那邊走,走在路上遠遠地看了一眼未來即將吊裝對接的星罩組合體——它正安靜的橫在廠房間的轉運平板車上,外面罩著白色防塵苫布。從縫隙間漏出的那一點整流罩的銀白色弧面,在暮色裡發著暗暗的光。它將在程式裡牢牢確定的那個時刻在火焰和轟鳴聲中升空,去往近地軌道上那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但那己是幾天後的事了。這幾天的夜晚,南十字基地的上空看不到星星——不是雲遮了,是燈光太亮。照明系統把整個發射工位照得如同白晝,塔架上那些檢修平臺的護欄反著光,作業人員戴的頭燈在鋼鐵結構之間晃來晃去。塔架底層,幾個工程師蹲在電纜溝旁邊用萬用表測試接地的可靠性。總裝測試廠房裡還亮著燈,裡面那枚整流罩己經完成了最後的工序,等待被轉運至發射塔架與火箭會合。
陳遠舟坐在床沿上端著水杯嚥下一口涼白開,又看了那座塔架一眼——再過幾天,這火光就要從大地竄上天空了。不是煙花,是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