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桌兩邊的茶杯剛放下,中尉沒有急於開口。他端起薑茶又喝了一口,把杯子輕輕擱在桌面上。“在談正事之前,請陛下和諸位長老先看一樣東西。”
兩側的長老們面面相覷,有人捻起鬍鬚,有人交換眼色,沒人知道這位華國軍官的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中尉從胸前取下對講機,按下通話鍵,聲音平靜得像在唸一份選單。“發射。目標,鎮外空地。”
對講機裡傳來一聲短促的回覆。一秒鐘後,沒有動靜。三秒鐘,還是沒動靜。就在阿姆爾以為那是什麼虛張聲勢的表演時,大廳的門窗猛地一震。
那聲音從遠處傳來,沉悶、厚重,像打雷,但比雷更沉、更狠,砸在胸口上讓人喘不過氣。大廳的石牆簌簌發抖,屋頂的灰塵撲簌簌往下掉,銅燈在廊柱下搖晃,把每個人的影子攪成一團亂麻。幾個長老從座位上彈了起來,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本能地往桌子底下鑽,有人雙手合十嘴唇哆嗦著念起了古蘭經。阿姆爾的身子也往後仰了一下,手攥住寶座扶手,指節發白。僕人們跌跌撞撞跑進來,臉上全是驚恐。
廳門被撞開了,一個年輕侍衛踉蹌著衝進來,跪下時膝蓋磕在石板上,聲音都在發抖。“陛、陛下——鎮外空地……被炸出一個巨大的坑。比椰棗樹還寬,比一匹馬還深。石頭都碎了,地上全是焦黑……”
大廳裡安靜了。那些捂著耳朵的人把手放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從侍衛身上移到中尉身上,又從中尉身上移到門口那些持槍的華國士兵身上。
中尉把對講機放回胸前,抬眼看著阿姆爾。“這是我國軍事實力的一個小小展示。”他的聲音不大,節奏不快,“我國有足夠的、遠超此次展示的能力。但我國是一個愛好和平的國家。我們不遠萬里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戰爭,是為了合作。”他頓了頓,“我國願意與忽裡模子建立貿易關係,互惠共贏。”
阿姆爾的喉嚨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乾澀。“應……應該的。我國願意……願意與貴國建立貿易往來。”兩側的長老們連連點頭,有人附和“應該的”,有人用袖子擦額頭上的汗,有人低著頭不敢看對面的軍官。那枚導彈炸開的巨坑還在他們腦子裡印著。
中尉點了點頭,朝門口抬了抬手。幾個士兵抬著幾口木箱走進來,箱子放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箱蓋開啟——肥皂,雪白的,一塊塊碼得整整齊齊。白糖,晶瑩剔透,裝在小布袋裡。鐵器,鋥亮的鋤頭、鐮刀、斧頭。絲綢,色彩斑斕,疊得方方正正。瓷器,薄如蟬翼,白如凝脂,碗壁上繪著青花。
商人代表們坐不住了。一個年輕商人湊到箱子前面,拿起一塊香皂翻來覆去地看,湊近了聞,那股淡淡的香味讓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個年長的商人捧起一隻瓷碗,對著光看,碗壁薄得能透出對面人的手指。另一個商人拿起一匹絲綢,絲綢從他的指縫間滑落,滑得像水一樣。議論聲此起彼伏,那是見到了從未見過的貨物的商人,才會發出的聲音。
中尉沒有打斷他們。等聲音漸漸小了,他才開口。“我國需要一種東西。你們管它叫‘黑黏油膏’。”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一個長老皺起眉頭,那東西在當地連乞丐都不屑去撿,修補船縫剩的渣滓,擦在麻繩上防蟲蛀而己。另一位長老摸著自己胸前的鑲寶石項鍊,也說這玩意兒不值錢,島上到處滲,誰也沒當回事。
中尉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們需要在這片土地上開採這種東西。開採出來的所有油膏都歸我國。”
談判桌上很快安靜下來。他拿出一份事先擬好的協議草案,用兩種文字寫成:華文和阿拉伯文。內容不復雜——華國在霍爾木茲島設立貿易站,享有治外法權,華國在島上進行勘探和開採石油,忽裡模子方面提供便利,雙方建立正式貿易關係,忽裡模子的商人可在大明指定的港口進行交易。另有一條關於大明:忽裡模子可派遣使團前往大明應天,朝貢貿易,獲取大明商品在該地區的獨家代理權。商人們聽到“代理權”三個字時,腰桿都首了不少。
阿姆爾把協議草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條款沒有一條涉及割讓領土、沒有一條涉及喪失主權、沒有一條要求他稱臣納貢。華國要的只是那片黑油膏滲出來的不毛之地和一些在他眼裡毫無價值的黑色黏稠液體,而他得到的是源源不斷的白銀、絲綢、瓷器,和一個強大到不可想象的國家作為貿易伙伴。
“陛下,如果覺得可以,我們就正式簽約。”中尉的聲音依然不急不慢。
阿姆爾沒有猶豫太久。“好。簽約。”他拿起筆,在草案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幾個首席長老依次簽字,指腹按在名字旁邊的印泥盒裡,在紙上留下清晰的指印。
中尉收起協議草案,站起來,朝阿姆爾伸出手。“合作愉快。”阿姆爾不知道“握手”的含義,但他看得懂對方臉上的誠意。他伸出手握住。
散會。商人們捧著香皂、白糖、瓷碗的試樣不肯放手,長老們互相攙扶著往外走。
在這裡,華國將建起它的第一座油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