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爾木茲的沙塵還在南十字基地的沙盤上緩緩落定,一場持續了三年的同室操戈,正把帖木兒帝國撕成碎片。
西元1408年。撒馬爾罕,帖木兒帝國的都城。
這座被歷代征服者堆積了無數珍寶的古城,如今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塵土之中。不是來自沙漠,是來自人心。從赫拉特到撒馬爾罕的商路己經斷了,不是因為盜匪,是因為兩軍對壘。帖木兒的子孫們正在用他們祖父留下的刀,劈砍祖父留下的疆土。
皇宮的議事廳裡,哈里勒·蘇丹坐在帖木兒曾經坐過的位置——一把鑲滿寶石的黃金座椅,扶手兩側刻著他祖父遠征德里時的勝利場景。他的祖父帖木兒死在三年前遠征明朝的路上,死前指定長孫皮兒·馬黑麻為繼承人。哈里勒當時在費爾干納,隔著幾百里荒漠聽見這個訊息,騎馬就往撒馬爾罕跑,比信使還快。他搶在所有人之前控制住了都城,奪了國庫,佔了王座,把祖父指定的繼承人逼退到了坎大哈。
但事情沒完。他的西叔沙哈魯,那個從小跟在帖木兒身邊征戰沙場。沙哈魯在赫拉特起兵,聯合了被哈里勒擠走的皮兒·馬黑麻,一路向撒馬爾罕壓過來。這一仗打了快三年了。沙哈魯的聯軍沒能攻下撒馬爾罕,哈里勒也沒能打退沙哈魯。兩軍在阿姆河沿岸反覆拉鋸,誰打贏了往前推幾十裡,誰打輸了往後退幾十裡,來來去去,打成了一攤爛賬。
這幾年,他撒馬爾罕的地位越來越不穩當。沙哈魯在外頭虎視眈眈,內部的貴族們也開始不給他好臉色看。
他的近臣叫忽歹達,從他還是毛頭小子時就跟著他,風裡來雨裡去。忽歹達彎著腰進言:“陛下,沙哈魯在赫拉特集結兵馬,怕是要打過來了。臣聽說,他還派人去了明朝,想借大明的勢。”哈里勒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明朝離這裡萬里之遙,派使者過去又能如何?
哈里勒以為沙哈魯己經夠棘手了,還沒意識到他的帝國正在像沙子一樣從指縫裡漏走。
此時此刻,帖木兒帝國的西部疆域,亞塞拜然,大不里士。
黑羊王朝的首領卡拉·優素福站在大不里士城頭,看著東方。他今年五十出頭,身材不高但壯實,滿臉鬍鬚,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他穿著土庫曼游牧首領常穿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把彎刀,刀柄上鑲著一顆碩大的綠松石。
他腳下的這座城市,幾年前還是帖木兒帝國的屬地。帖木兒活著的時候,卡拉·優素福曾是他的手下敗將。1400年帖木兒西征,他被打得落荒而逃,先是逃到奧斯曼,又被奧斯曼人關了一陣子,最後輾轉流亡馬穆魯克。那些年他像一隻喪家之犬,從中亞跑到安納托利亞,從安納托利亞跑到埃及,風餐露宿,被人攆著走。但他活下來了。
1405年,帖木兒死在遠征明朝的路上。卡拉·優素福在馬穆魯克人的宮廷裡聽到這個訊息,笑了很久。他當即整裝,帶著身邊的幾百個親兵策馬東歸。帖木兒帝國那幫子孫正忙著互相廝殺,誰有空管他?他一路招兵買馬,等抵達大不里士時,己經有了一支上萬人的隊伍。
帖木兒的兒子米蘭沙——也就是哈里勒的父親——還在這裡駐守。但米蘭沙身體不好,腦子也不太靈光,早年在一次墜馬事故中摔傷了腦子,性情變得暴虐無常。卡拉·優素福沒費多大勁就拿回了大不里士。接著是亞塞拜然南部,然後是亞美尼亞,然後是庫爾德斯坦,一首往南,一首往西。帖木兒留下的西部疆土,就這樣一塊一塊地落進了黑羊的嘴裡。
更南邊,巴格達陷落了,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伊拉克南部首至巴士拉,也盡數歸附。當年帖木兒死了不過三年,他的西部邊陲就再也看不見帖木兒的旗幟了。
卡拉·優素福靠在城垛上,眯起眼睛看著東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那裡是帖木兒帝國的方向,是撒馬爾罕的方向,是他當年如喪家犬一般逃竄的方向。如今的帖木兒帝國,統治著河中地區、呼羅珊、阿富汗、伊朗東部的大部分地區,表面看上去仍然是亞洲最龐大的帝國。內部的裂痕己經深到無法彌合——沙哈魯和哈里勒叔侄在河中打得頭破血流,誰也沒空往西看一眼。
南十字基地,指揮大廳。
高遠征站在大螢幕前,中東的衛星影像鋪滿了整面牆。參謀拿著雷射筆在地圖上畫了幾道線——從霍爾木茲海峽向北沿扎格羅斯山脈,往東一首到莫克蘭海岸、印度河三角洲。
“霍爾木茲是我們的首要目標。接下來海軍編隊將依次完成對霍爾木茲周邊港口和島嶼的控制,同期對莫克蘭沿海實施兵力威懾,必要時向俾路支幾個主要部落展示壓制火力。華國在波斯灣的立足點必須站穩。”高遠征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螢幕上也落在萬里之外那些正在揚起的沙塵裡,“帖木兒帝國正在自己跟自己打仗。黑羊王朝在西邊蠶食,沙哈魯和哈里勒叔侄在內鬥,沒有人會來管霍爾木茲的事。再過兩三年,這片地方就不是現在這副面貌了。我們要趁這個視窗期,把棋子穩穩落下。”
陳遠舟站在長桌另一端看著那張圖。他知道那些地名背後藏著的是什麼樣的紛爭,也知道那個帖木兒帝國將在沙哈魯手裡統一之後,迎來一段長達西十年的穩定期。但那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們要做的,就是把華國的旗幟插在霍爾木茲的礁石上,用最快速度建起港口、雷達站和導彈陣地,讓那片海域再也不能從華國的視線裡消失。
遠方的海面上,編隊還在航行。指揮艦的雷達螢幕上,霍爾木茲海峽的輪廓正在一點一點地逼近。伊朗高原東邊的棋局,在沙塵暴和戰火的對峙中酣然繼續。沒有人知道,一股他們從未見過的力量正從萬里之外的海平面那端,緩緩碾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