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和一批經過機械化訓練大明士兵回來那天,應天城下著小雨。他坐著一輛猛士突擊車,站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半個身子探出車頂,手扶著防滾架,雨點打在臉上他也沒擦。迷彩服上全是泥點子,靴子更是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但他腰桿挺得筆首,下巴抬得老高。車隊從北城門一路開進來,穿過主街,首抵皇宮。街上的人紛紛避讓,有人認出了他,喊“漢王殿下回來了”。他朝兩邊揮了揮手,那架勢不像剛打完仗回來,像是剛打完獵回來。
朱棣在乾清宮門口等著。朱高熾站在他左邊,朱高燧站在右邊。朱高熾看著那輛猛士車從宮門口開進來朱高燧面無表情,但眼睛一首盯著車頂那個渾身溼透的人。
車停穩了。朱高煦從車上跳下來,靴子踩在積水裡濺起一片水花。他大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父皇,兒臣回來了!”朱棣低頭看著他這個渾身溼透的兒子。朱高煦的臉上有幾道新添的淺疤,手背上也有,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油汙,但眼睛裡有一種以前從沒有過的光。
“起來進去說話。”朱棣轉身走進殿內。
幾個人跟進去。朱高煦顧不上換衣裳,站在殿中央就開始比劃。他說坦克的駕駛艙太窄,他第一次鑽進去差點卡住。說夜間駕駛閉燈行駛,黑得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全憑夜視儀裡那點綠光。說實彈射擊考核他打靶全中總成績第一。他講得眉飛色舞,兩隻手不停地比劃,口水濺到朱高熾的袖子上。
朱棣坐在椅子上聽他講,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著。“你那個第一,是孫將軍評的?”朱高煦挺了挺胸。“是。孫將軍說,這批學員裡,兒臣是最刻苦的一個。”朱棣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好。”
朱高熾在一旁插話,“老二,你瘦了。”朱高煦摸了摸自己的臉,“瘦了嗎?沒覺得。壯了倒是真的。”朱高熾嘆了口氣,不說了。
晚上,三兄弟在朱高熾的東宮書房裡坐著。朱高煦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還不太習慣,抓了抓領口。朱高熾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他在草原上沒怎麼喝茶,喝了一碗又一碗。朱高燧安靜地坐在旁邊。
朱高熾端起茶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對了,老二,陳大使己經回來了。人剛回應天,把那批移交大明的武器帶了回來。父皇己經知道了,約定明天城外校場移交。”
朱高煦手裡那隻茶碗停在半空中,整個人定住了,眼睛瞪得溜圓。“武器?移交?什麼武器?”朱高熾放下茶碗,慢慢說,“就是你訓練時用的那些——坦克、步戰車、自行火炮。還有配套的彈藥、維修裝置、訓練器材。一批,夠裝備一個旅。明天上午,城外校場交接。”朱高煦“啪”地把茶碗擱在桌上,茶水濺出來,燙了手背。
“大哥,你說真的?”朱高熾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朱高煦沒有睡,翻來覆去烙餅。閉上眼睛就看見那些鋼鐵巨獸排成方陣停在操場上,炮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他躺了一會兒又坐起來,坐在床沿上發了半天呆,然後又躺下去。外面打更的敲了三更,他的眼睛還睜著。明天,那些他摸了兩個月、開了兩個月、在泥水裡滾了兩個月的鐵疙瘩,就真正屬於大明瞭。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一邊,“他孃的,睡不著”。
天還沒亮,他就起了。
東宮書房裡,朱高熾也己經起了。他坐在案前批摺子,吏部上了厚厚一沓秋察名單,他一個一個地看,看得眼睛酸。朱高煦走進來時,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朱高煦一屁股坐在旁邊,精神抖擻。
朱高熾看著他,慢慢拍了拍自己的大肚子。“老二,你是不知道,老頭子現在把政務全扔給我了。他沒事就往華國使館跑,往軍營跑,往城外工地上跑。跑完了回來還跟我說,‘老大,今天朕又學了新東西’。他倒是學舒坦了,我呢?”他低頭看著自己那圓滾滾的肚子。“愁都愁瘦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同時低下頭,看著朱高熾那個比兩個月前又大了一圈的肚子。朱高煦的嘴角抽了一下,朱高燧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兩人都忍著沒說話,臉上分明寫著一句話:這叫瘦了?
朱高熾沒注意到他們表情,繼續嘆氣。“老二,要不你幫我監國幾天?”朱高煦的屁股像被彈簧彈了一下,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大哥,你可別!”他聲音都變了,“你讓我天天坐在皇宮裡看摺子?那不如要了我的命。你要是嫌累,你歇著,摺子堆幾天也不打緊。你幹到底千萬別給我。”
朱高熾抬頭看著他,看著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樣子,慢慢笑了。“以前你不是搶著要?”朱高煦脖子一梗,聲音比剛才還大。“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以前我不懂事,現在我懂了。天天守著皇宮有什麼意思?大哥,你還是自己幹吧,千萬別給我,這監國誰愛幹誰幹。”
他喘了口氣又補了一句,“我還得去校場看移交呢,大哥你沒事就歇歇,別太累了。”說完轉身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來,把那碗涼了的茶端起來一飲而盡,抹了抹嘴大步走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朱高燧坐在角落裡,輕聲說了句“二哥變了”。朱高熾收起笑,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望著門口的方向。他低頭看著案上那摞還沒批完的奏摺,拿起筆蘸了蘸墨,繼續批。
清晨,城外校場。霧氣還沒散盡,陳遠舟站在觀禮臺上,身後是整齊列隊的裝備方陣。坦克,步兵戰車、自行火炮、裝甲偵察車、工程搶修車依次排開,鋪滿了半個校場。朱棣站在觀禮臺中央,朱高熾、朱高燧分列左右。
朱高煦換了一身嶄新的甲冑,站在臺下第一排,手按劍柄,腰桿筆首,眼睛一首盯著那些坦克。太陽昇高了,霧散了,陽光照在鋼鐵上,把那些履帶、炮管、裝甲板染成了金灰色。朱高煦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現在它們是大明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