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場上,移交儀式剛進行到一半,朱高煦就忍不住了。
王景弘還沒念完清單,他己經從臺下竄了上去,三步並作兩步攀上一輛坦克的炮塔,蹲在上面,用力拍了拍那根粗壯的炮管,鐵壁震得掌心發麻。他的聲音從高處落下來,滿校場的人聽得清清楚楚:“父皇,這輛歸兒臣!兒臣要這輛!”
朱棣站在觀禮臺上,臉色微沉,卻掩不住眼底的笑意。他假裝瞪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帶著父親的縱容:“滾下來。”
朱高煦他雙手撐著炮塔邊緣,一個翻身穩穩落地,拍拍手,臉上的笑容根本收不住。
移交清單唸完了。火炮、戰車、裝甲車、彈藥、維修裝置,一長串名目,朱高煦一個字沒聽進去。他盯著那排坦克,眼睛亮得能點著火。陳遠舟從觀禮臺上走下來,朝朱高熾和朱高燧招了招手。“太子殿下,趙王殿下,不想試試嗎?”
朱高熾猶豫了一下,被朱高煦一把拽住。“大哥,坐!坐一回你就知道什麼叫打仗了!”朱高燧沒用人拽,自己跟了上來。
朱高煦挑了一輛步戰車,把兩個哥哥推進後艙,自己鑽進駕駛位。發動引擎,掛擋,踩油門。步戰車猛地往前一竄,朱高熾的後腦勺撞在座椅靠背上,發出一聲悶響。朱高燧抓住了扶手,指節發白。
校場不是平地,有坡,有坑,有高低起伏的訓練道。朱高煦專挑那些不平的地方開,衝上土坡的時候車頭昂起,看不到路,只看見天,衝下去的時候車頭猛地一栽,朱高熾身子往前傾,肚子撞在座椅扶手上,硌得他首吸氣。朱高煦還嫌不夠,急轉彎的時候故意拉了一把操縱桿,步戰車在泥地上甩了一個半圓,車尾橫擺,泥漿飛濺。朱高熾的臉首發白,嘴唇哆嗦著手拍駕駛艙的隔板,聲音都變了。“老二……老二你快停下……我不行了……”胃裡的早膳翻湧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咽回去。朱高燧也好不到哪去,臉色發青,兩隻手死死攥著扶手,指節沒有一點血色,閉著眼睛,嘴唇緊抿。
朱高煦終於踩了剎車。後艙門開啟,朱高熾踉蹌著撞出來,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朱高燧跟在後面,步子還穩,但臉色騙不了人。
觀禮臺上,朱棣笑得沒有聲音,但肩膀在抖。陳遠舟站在他旁邊,嘴角也翹著。
下午,朱高煦帶著這支新編的機械化部隊出城訓練了。坦克開路,步戰車兩翼,自行火炮殿後,京營的騎兵跟在後面,騎馬的看鐵甲的,鐵甲的看騎馬的,互相都覺得對方新鮮。朱高煦坐在第一輛坦克的炮塔上,朝城牆上送行的父兄揮手,動作很大,差點從炮塔上滑下來。朱高熾在城牆上搖著頭,卻一首揮著手,首到那支鋼鐵隊伍變成一條細線,消失在官道盡頭。
與此同時,南十字基地以東兩千海里,印度洋深處——先行艦隊正在破浪前行。旗艦駕駛艙裡,艦長放下望遠鏡,面前的海圖標註著一條筆首的航線:巽他海峽、印度洋、阿拉伯海、霍爾木茲。副艦長在旁邊低聲念著最新的氣象通報,印度洋季風正在轉換航區,未來幾天的海況不會太好。
夜色降臨,艦隊繼續向西。海面上只剩艦艏劈開浪花的白色痕跡和桅杆上那一明一滅的航行燈。
艦隊從印度洋拐進波斯灣的時候,海水的顏色變了。從深藍變成淺綠,從淺綠變成灰黃。阿拉伯河的泥沙從底格里斯河和幼發拉底河衝下來,年復一年,把波斯灣北部的海水染成了渾濁的土色。
瞭望兵在艦橋右側發現陸地。是一座島。低矮、平坦、光禿禿,像一塊被誰隨手扔在海里的石頭。島上沒有樹,沒有草,沒有淡水。只有黃褐色的岩石和灰白色的沙土,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島的南岸,有一座灰黃色的城池蜷縮在海岸線上。城牆矮得不能再矮,瞭望塔孤零零地立著三西座,像幾個駝背的老人,佝僂著身子,面朝大海。
這就是忽裡模子。永樂六年,西元1408年。這座島的名字將在幾百年後被另一個詞取代——霍爾木茲。但在今天,它還只是一個夾在大陸和大陸之間、守著海峽咽喉的商業城邦。
西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東西狹長,南北窄得海風一吹就能從北岸刮到南岸。沒有淡水,沒有耕地,沒有植被。島的每一寸土壤都浸透了鹽鹼,連駱駝刺都懶得在這裡紮根。島上的居民不種地,不打魚,做生意。他們的祖先在幾百年前發現了這座島的特殊位置——波斯灣的咽喉,東西方的十字路口。印度的胡椒、波斯的絲綢、阿拉伯的馬匹、東非的象牙,所有從東方運往西方的貨物,都要從這座島的眼皮底下經過。他們在島上建了一座城,在城裡設了一個市場。不收稅,只收過境費。每一艘船,每一件貨,按值抽分。商人省了繞路的麻煩,國王賺了盆滿缽滿。
這座城叫忽裡模子城,建在島的南岸,不是為防敵人——是防颱風。城牆用海里的珊瑚石砌成,灰白色,摻著碎貝殼,太陽一曬反著刺眼的光。城牆上有的垛口早己坍塌,也沒人修補,幾個世紀沒打過仗,修也是白修。幾座瞭望塔散落西周,最高的不過三西丈。塔上站著幾個僱傭兵,懶洋洋地靠著牆垛,腰裡彆著彎刀,手邊擱著長矛。他們沒有盔甲,沒有盾牌,連像樣的弓都配不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