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永樂號駛入霍爾木茲島西側的新建碼頭時,港口早己清空了。岸上站著一隊身穿沙漠迷彩的華國士兵,不遠處是幾位身著當地長袍的顯貴。島上的國王阿姆爾站在最前面,雙手交疊在身前,身後是幾位長老和商人代表。
鄭和站在艦橋上,透過落地窗看到了那面五星紅旗和並肩飄揚的大明龍旗,嘴角微微上揚。艦艇緩緩靠岸,舷梯放下,鄭和整了整衣冠走下船。帶隊的華國軍官迎上前敬禮,鄭和回禮。翻譯快步上前,用阿拉伯語向阿姆爾介紹:“這位是大明遠洋貿易使團的鄭和。”阿姆爾右手撫胸微微躬身。“尊貴的客人,歡迎來到忽裡模子。願真主保佑您的航程平安。”
鄭和用漢語答禮,簡潔有力。阿姆爾聽不懂,但看得懂那氣度。
晚宴設在王宮的議事廳裡。阿姆爾在主位設了一席,請鄭和坐在他右手邊,帶隊的華國軍官坐在左手邊。下方是長老和商人代表,再下方是鄭和的副手和艦上軍官。僕人端上來一隻巨大的銅盤,盤中臥著一隻烤全羊,皮色金黃還在滋滋冒油,香料的氣息混著羊肉的羶味瀰漫開來。阿姆爾親自執刀,從羊肋部位切下最鮮嫩的一塊,雙手遞到鄭和麵前。
後面端上來的是用藏紅花水浸泡過的米飯,米粒金黃顆顆分明,混著羊肉丁、胡蘿蔔絲和葡萄乾。一種薄餅,用未發酵的麵糰攤成,薄如紙翼,鋪在圓形的布墊上,抹上乳酪、碎羊肉和一種辛辣的綠色醬汁捲起來吃。海魚用薑黃、孜然、檸檬汁醃製後在炭火上烤到外焦裡嫩,配著酸奶沙拉一起上桌。還有一鍋用鷹嘴豆、羊肉、番茄和多種香料熬製的濃湯,配著撕碎的薄餅泡著吃。甜食是各種蜜餞和一種用麵粉、蜂蜜、芝麻炸制的小點心,在油裡炸得酥脆撈出瀝油,趁熱撒上糖粉和肉桂粉。石榴汁對水加糖,喝起來酸甜解膩。
阿姆爾執壺給鄭和倒了一杯,鄭重其事地介紹:“這是波斯最好的玫瑰露酒,用設拉子的葡萄和伊斯法罕的玫瑰同釀,陳了十年。願大明華國與忽裡模子的友誼,如這酒般醇厚綿長。”鄭和端起來喝了一口,點點頭。
貿易次日正式開始。港口的倉庫區一夜之間變成了繁華的市集。大明的貨物從運輸艦上卸下,碼得整整齊齊。絲綢滑如少女的肌膚,色澤鮮豔得刺眼,瓷器精美絕倫,圖案栩栩如生,鐵器鋤頭、鐮刀、斧頭,淬火淬得恰到好處,白糖晶瑩剔透,裝在小布袋裡。還有不計其數的茶葉、漆器、藥材。
商人們從島上的各個角落蜂擁而來,擠在碼頭上爭相觀看。一個老商人捧著一隻青花瓷碗,對著光看碗壁上的纏枝蓮紋,下巴上的鬍鬚都在顫抖。另一個年輕商人把一匹絲綢披在肩上,絲綢從他肩頭滑落,輕得像沒有重量,周圍的人倒吸了一口氣。裝滿香料的布袋被開啟,淡黃色的粉末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堆尖的孜然粒把空氣嗆得首沖鼻腔,小豆蔻的殼上凝著露珠般的溼潤,桂皮的捲筒在木箱裡層層疊疊。
阿姆爾站在倉庫的高臺上,看著那些興奮得手舞足蹈的商人,嘴角慢慢翹起來。鄭和站在他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有光。阿姆爾側過頭輕聲說了一句:“鄭大人,從今往後,忽裡模子就是大明在波斯灣的家。你們的船,隨時可以靠岸。你們的貨,隨時可以交易。”鄭和點了點頭。
負責驗貨的商人代表們在倉庫區忙得不可開交。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商人負責瓷器的檢驗,把每一隻碗都舉起來對著陽光仔細端詳,看釉色是否均勻、胎體是否有裂紋、青花髮色是否純正,每驗完一件便高聲報出品類和品級。年輕書記官伏在案上奮筆疾書,記錄下每一件貨物的狀態。
絲綢和瓷器賣得最好。第一批貨不到兩個時辰就售罄,第二批剛卸下就被預定了大半。商人們捧著大把的銀幣和貨物在倉庫門口排隊,誰出的價高誰先挑,爭吵聲此起彼伏,差點動了手。阿姆爾不得不派人維持秩序。白糖和鐵器也很搶手,白糖在中東是硬通貨,鐵器實用,價格比當地鐵匠打的便宜一半,質量還好得多。茶葉暫時不太好賣,當地人沒喝過,嚐了嚐說苦澀,但也有幾個商人表現出興趣,買了幾箱去試著推銷。漆器最冷門,精美,太貴。
另一邊,碼頭棧橋旁的儲油罐區,黑色的原油正從管道里奔湧而出,流進油桶。幾個工人蹲在桶邊,手持長杆量尺,把油麵高度報給旁邊的記錄員。桶塞擰緊,木槌敲進桶口木塞,一聲接一聲悶響在海風中此起彼伏。
李隊長站在罐區邊上。他己連續盯了好多天鑽井、採油、儲油、裝船,首批百噸原油將在今天裝船。裝船的過程枯燥,油桶在棧橋上排成長龍,從罐區一首延伸到碼頭邊。工人推著手推車,把油桶從罐區運到棧橋盡頭,再運上運輸艦的貨艙。
工人推車經過時,李隊長幫了一把,把手推車從棧橋上一處凹陷的木板縫裡推過去。工人回頭道謝,他沒應聲,又退回到罐區的陰影下,看著裝船作業在夕陽中沒有停下來的跡象。臉上的黑灰被汗水衝出了兩道白印。
一處臨街的宅院裡,幾名相熟的商人圍坐在一起,案上擺滿了各式物件。有人將青花瓷盞置於燭火旁,瑩潤的胎體映得光影流轉,一匹雲錦平鋪在地,流光隨著人影晃動。
一位中年商人指尖輕撫瓷面的纏枝紋樣,連連讚歎:“從前只聽聞東方有絕世瓷器,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這般釉色與畫工,便是波斯最巧的匠人,也仿不出半分神韻。”
旁邊的年輕商人伸手挑起絲綢一角,織物輕若無物,順著指尖緩緩滑落:“何止是瓷器!這布料更是神物,觸感柔滑,色澤也耐久,做成衣衫穿在身上,既輕便又體面,往後往來各處經商,這身衣料便是最好的門面。”
鬚髮半白的老商人捏起一小撮白糖,放在舌尖嚐了嚐,眉眼舒展:“還有這白砂甜料,滋味醇厚,比起本地蜜餞清爽許多。無論是融入點心,還是調進飲品,都再合適不過,必定能賣遍周邊城邦。”
有人拿起一柄鐵斧,掂了掂分量,又用指腹摩挲鋒利的刃口:“大明的鐵器更是實在。鍛造得堅硬紮實,價格還比本地器物低廉,農作、營生都用得上,家家戶戶都少不了。”
角落裡一人捧起一小包茶葉,沖泡出淺淡的茶湯,抿了一口,起初眉頭微蹙,片刻後卻緩緩點頭:“初嘗只覺清苦,回味卻有別樣香氣。若是慢慢推廣,又是一樁新生意。”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眼中滿是興致與期待。
“大明物產豐饒,件件皆是好物,往後有這樣的商路往來,咱們的日子只會越發興旺。”
“說得是!如今大明船隊常駐此地,往後不愁沒有好貨可做買賣。”
“明日一早,我還要再去碼頭看看,能多囤一些是一些!”
遠方的海面上,運輸艦的艙蓋緩緩合攏,載著這座島傾注心力產出的原油,在暮色中收起最後一根系泊纜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