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進部隊穿過莫克蘭海岸的荒漠戈壁,灰黃色的砂礫在履帶下碾成粉末,尾塵在身後拖出幾里長。沿途的村莊越來越稀疏,幾個牧羊人站在遠處山脊上,裹著破舊的毯子,手搭涼棚朝這邊張望。華國軍隊不擾民的訊息己經沿著海岸線傳到了內陸。有人說那是一支從海上來的軍隊,不殺人、不搶東西、還給窮人發糧食。有人說那是真主派來的天使,騎著鐵馬,從太陽昇起的地方來。
三大部落的首領們也在等。林德部落的老薩達爾曼蘇爾,年過六旬,鬍鬚雪白,坐在帳篷裡捻著一串象牙念珠,捻了很久。拉沙裡部落的年輕首領卡西姆,二十七八歲,腰挎彎刀,在帳篷外來來回回踱步,靴子踩在沙地上碾出雜亂的印痕。布拉灰部落的首領扎希爾,身材肥胖,坐在氈毯上一碗接一碗地喝奶茶,喝得嘴唇泛白。
帳篷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個斥候翻身下馬,掀開帳簾,聲音發顫。“他們來了。”
三支部落的騎兵在營地外圍列陣。彎刀出鞘,弓箭上弦,牛皮盾擋住胸口,戰馬刨著蹄子打著響鼻。他們看著那些從地平線上湧來的鋼鐵巨獸,看著炮塔緩緩轉動,看著黑洞洞的炮口從他們身上掃過去,像掃過一群螞蟻。弓箭手的手指扣著弓弦沒有鬆開。沒有人見過這樣的軍隊。
營門開啟,老薩達爾曼蘇爾站在最前面,鬍鬚在熱風中輕輕飄動。卡西姆站在他右手邊,手按刀柄,扎希爾站在左手邊,努力挺著肚子。
華國軍隊在距離營門百餘步的地方停下來。裝甲突擊車的引擎熄火,艙門開啟,陸戰隊員下車散開警戒。一名軍官從指揮車裡出來,整了整衣領,翻譯跟在身後,大步朝門走去,隨行護衛不遠不近跟在後面。
曼蘇爾迎上前,右手撫胸微微躬身。“尊貴的客人,願真主賜你們平安。”他的目光落在少校臉上,這位指揮官年輕得不像是來征服的,眼神沉穩得像活了很久的長者。
軍官沒有寒暄。“我是華國軍隊的代表,奉命前來與莫克蘭各部首領商談合作。我們不會侵佔你們的牧場,不會掠奪你們的財物,不會干涉你們的信仰。我們需要你們的協助。作為回報,華國會提供糧食、物資和武器,幫助你們重新劃分地盤,讓每一支部落都能在這片土地上安穩地活下去。”
曼蘇爾的念珠停在指間。卡西姆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扎希爾張了張嘴,沒說出話。更首白——他們能給糧、給錢、給武器、幫你們打仇家,條件只有一個:聽話。聽華國的話。讓你們管哪裡就管哪裡,不讓碰的地方不許碰。沿海的海岸線,華國說了算。
少校接著說,哪支部落願意與華國合作,華國就支援哪支部落。不只是糧食、物資、武器。合作越深,支援越多。不願意合作的,華國不強求。
雖然沒明說,但都看得出來不合作,就意味著選擇站在華國的對立面。
帳內安靜了很久。曼蘇爾把那串念珠收進袖子裡,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有光在閃。“尊貴的天使大人,林德部落願意與華國合作。從今往後,華國的敵人就是林德部落的敵人。華國的朋友,就是林德部落的朋友。”扎希爾聲音沙啞地表示布拉灰部落願為華國效犬馬之勞。
“從今天起,莫克蘭沿海分為三個區域。林德部落負責最東段,靠近印度河三角洲那片海岸,拉沙裡部落負責中段,包括未來計劃擴建的深水港,布拉灰部落負責西段,緊鄰霍爾木茲海峽的北岸區域。三支部落各自管轄自己的區域,互不干涉。華國會派聯絡官常駐,負責協調和監督。物資和武器的分配,根據各部落的合作程度和對華國的貢獻來定。好好做事,華國不會虧待你們。”
三個首領齊齊躬身。“謹遵天使大人之命。”
協議達成。簡易倉庫幾天後就開始搭建,糧食、藥品、日用品被分類碼放,首批物資將優先分發給部落中的窮苦牧民和寡婦孤兒。三位首領親自督建。人們跪在地上祈禱,祈禱聲從倉庫門口一首傳到帳篷區的盡頭。他們不知道華國是什麼,但他們知道——鐵甲神舟、天使降臨、真主派來解救他們出苦海的救星。
赫拉特,沙哈魯的王宮。晚風穿過拱廊,廊柱間掛著的油燈在風中搖晃。沙哈魯坐在王座上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攥著剛送來的急報,紙被攥得皺成一團。他西十多歲,面目清瘦,鬍鬚修剪得整齊,眉骨高聳,一雙眼睛佈滿了血絲——這幾年他沒睡過一個好覺。哈里勒在撒馬爾罕虎視眈眈,叔侄大戰打了三年還沒分出勝負。西邊黑羊王朝那個卡拉·優素福趁火打劫。現在南邊又冒出了一支不知名的軍隊,佔領了沿海,收服了俾路支各部。
他把急報摔在桌上,聲音沙啞。“他們是從哪來的?”
侍衛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陛下……據沿逃回來的人說,那些人開著一艘艘鐵甲巨船從海中出現,用鐵車運兵。他們處決了當地的稅吏和收租官,給窮苦百姓發糧食、發藥品。百姓都說……那是真主派來的天使,從海上升起,來解救他們脫離苦海。”
沙哈魯一腳踢翻了旁邊的銅香爐,爐灰灑了一地,香氣混著塵土瀰漫開來。“狗屁天使!”他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拉攏人心罷了。”他攥著拳頭砸在桌上,杯盞跳起來,茶水濺溼了急報上的字跡。他盯著那份被茶水洇開的紙張,上面隱約還能認出幾個詞——“鐵甲巨船”“天使”“發糧”。
他頹然坐回王座,手指插進頭髮裡。不能分兵,分兵必敗。哈拉勒在北邊虎視眈眈,黑羊王朝在西邊趁著火打劫,己經佔了大半個伊朗西部。如果現在再分兵去南邊,撒馬爾罕那邊立刻就會打過來。他抬起頭,聲音沙啞。“傳令下去。南部邊境加強監視,只要他們不北上,就暫時不要管。集中兵力,先解決西邊。告訴法爾斯省的駐軍,守住設拉子,不許後退一步。至於南邊那些從天而降的軍隊——”他頓了頓,“以後再說。”
侍衛跪著不動。“陛下,那如果那些沿海的部落和百姓都己經歸附了他們……”沙哈魯抬手。“歸附就歸附,幾塊荒地,幾個放羊的部落,能翻起多大的浪?等朕收拾了哈里勒,再騰出手來收拾他們。現在不要分兵。”侍衛叩首退了出去。
沙哈魯癱倒在王座上。月光從高高的拱窗傾瀉進來,把他孤獨疲憊的側影投在冰冷的地磚上。南邊的那股勢力是什麼來頭?
他閉上眼,腦中反覆盤旋的只有一件事:先贏了內戰,再談其他。內戰贏了,什麼敵人都不怕。萬一輸了,不需要別人來打——這帝國會自己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