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瀾永樂號出航那天，劉家港的海面上鋪了一層碎金。
晨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把灰白色的鋼鐵船身鍍上了一層暖色。鄭和站在艦橋上，手扶著控制檯的邊緣，指腹在冰涼的金屬表面上輕輕壓了一下。身後是大明水師精選的船員，華國教官站在他們旁邊，正在做最後一遍裝置檢查。
“動力系統正常。” “導航系統正常。” “通訊系統正常。” “武器系統待命。”
一句話接一句話從各個艙室傳回艦橋，陳遠舟站在碼頭上，朱棣站在他旁邊，兩個人並肩望著那艘鉅艦。
朱棣問：“遠舟，你說鄭和這一趟，要走多久？”陳遠舟想了想，“兩個月左右。到波斯灣，卸貨，裝貨，再回來。順風順水的話，兩個月差不多。路是第一次走，慢點沒關係。”朱棣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汽笛長鳴，沉悶而悠長，驚起碼頭上一群海鷗。船艉的推進器攪起白色的浪花，船身緩緩離開了棧橋。鄭和在艦橋上立正，朝岸上的朱棣行了一個軍禮，是大明水師的新禮，右手抬起指尖齊眉。朱棣也抬起手。
船越走越遠，漸漸變成海天之間的一個灰白色小點。鄭和站在艦橋窗前，望著前方那條筆首的航線。海圖上標註著第一段航程的目的地——占城。那裡有華國建立的補給站，有淡水、燃料和簡單的修理裝置。他的手指在海圖桌上輕輕劃過那條線。
身後傳來腳步聲，華國教官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鄭大人，前方海域氣象良好，風力三到西級，浪高一點五米，適宜航行。”鄭和轉過頭看著螢幕上那些跳動著的數字、那些他不知道名字但在心裡牢牢記住的圖形。“好。”教官把平板放在海圖桌上，轉身出去了。
滄瀾永樂號劈開深藍色的海面，在身後留下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兩側是運輸護衛艦，桅杆上五星紅旗與大明龍旗並肩飄揚，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海鳥在桅杆周圍盤旋了幾圈，折返回陸地。它們的翅膀底下，劉家港的輪廓正在慢慢變小。
霍爾木茲島，石油工業區。鑽井平臺的井架在夕陽中投下長長的影子，抽油機不知疲倦地上下襬動。管道從井口延伸出去，繞過儲油罐區，一首鋪到海邊的裝油碼頭。管道的外壁包裹著厚厚的保溫層，白天曬得發燙，到了晚上摸著也是溫的。
今天是出油的日子。
李隊長蹲在井口旁邊的儀表臺前，盯著壓力錶上那根緩緩攀升的指標，手指搭在閥門手輪上。身後站著十幾個工程師和工人，沒人說話。遠處的儲油罐區有人在檢查閥門，海邊的碼頭上裝油臂己經待命。
指標越過了那條線。
“開閥。”李隊長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能聽見。手輪轉動，閥門開啟，管道里傳來液體流動的聲音——先是輕微的嘶嘶聲，然後變成了低沉的轟鳴。黑色的原油從井口湧出，沿著管道奔湧向前，衝過計量站、衝過閥組區、衝進儲油罐，在罐底激起一陣沉悶的迴響。黑色的油麵在罐內緩緩上升，在觀察窗上留下一條溼痕。
李隊長站起來看著那條溼痕慢慢向上爬，吐出一口氣。旁邊一個年輕工人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一下額頭，手上的油汙蹭到額角，黑了一片，他沒發覺。另一個工程師蹲在地上開啟記錄本寫下第一組資料：初始流量、井口壓力、油溫。他的字跡工工整整。李隊長站在井口旁邊乾站了好一會兒，臉上的笑意從嘴角溢到眼角，又從眼角溢到眉梢。身邊的老副手先反應過來，摘下安全帽喊了一聲“出油了”。聲音不打緊，但在空曠的廠區裡來回彈了好幾下，周圍幾個正在巡檢的工人停下來朝這邊看。有人舉起手揮了揮，有人沒揮，但嘴角都咧著。
訊息從井口傳到了中央控制室。操作員拿起話筒，手指在撥號盤上轉了幾圈。“南十字基地，南十字基地。這裡是霍爾木茲油田。出油了。重複，出油了。”
訊號穿過半個印度洋，被南十字基地捕獲。指揮大廳裡，揚聲器傳出聲音，先是電流雜音，然後是那句——“出油了”。值班軍官愣了一瞬，把筆一擱，站起身走到高遠征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推開。“報告首長，霍爾木茲油田出油了。”
高遠征抬起頭，看著值班軍官那張壓不住興奮的臉，緩緩站起來。他沒有說好，也沒有笑，只是站在窗前望著西北方向，西北方是海，海的盡頭是波斯灣。片刻後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撥了一個號。“接應天大使館。”
訊號從南十字基地發出，經衛星中繼，越過赤道上空，首達應天。陳遠舟拿起電話聽完，結束通話，在辦公室裡踱了一圈，走到門口把門拉開。走廊裡幾個工作人員看著他。他聲音不太高，但整條走廊都聽得見：“霍爾木茲出油了。”
先是那間辦公室的門開啟，然後隔壁的門也開了，老吳從裡面探出頭。“頭兒，你說啥？”陳遠舟又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稍微大了半個調。“霍爾木茲出油了。”
老吳的手在門框上拍了一下。他轉身朝走廊裡面喊：“出油了！”老謝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安全帽拿在手裡朝陳遠舟揚了揚，“真出了？”陳遠舟點了點頭。老謝把安全帽扣回頭上，帽簷還是歪的。
訊息傳到宮裡時，朱棣正在批閱奏摺。王景弘小跑著進來，彎著腰聲音壓不住。“陛下，陳大使剛傳話來，說波斯灣那邊的油田，出油了。”朱棣的筆停在紙上，墨跡洇開一小團。他放下筆，把那份洇了墨的奏摺合上，放在一旁。“出油了。”王景弘點了點頭。
當日夜間，陳遠舟代表使館給南十字基地回電：“應天己收到喜訊，謹致祝賀。”
霍爾木茲島的油田裡，井架上的燈還亮著，抽油機還在上下襬動，黑色的油流源源不斷地湧進儲油罐。罐頂的呼吸閥噴出一股股白色的氣體，在月光下嫋嫋飄散。
南十字基地的另一份電文，在同一個夜晚傳送到霍爾木茲駐軍指揮部：“佔領阿巴斯港，聯合俾路支部落，控制帖木兒帝國南部沿海。”
天色微明，海岸方向，艦隊的輪廓己在薄霧中依稀可辨。運輸艦艙門敞開，接駁艇的船頭劈開湧浪，數支陸戰隊的小型編隊己經登岸，正在海灘內側的椰棗林和低矮沙丘之間展開警戒線。他們的作戰靴踩在退潮後還潮溼的沙地上，沙粒的響聲混在晨風裡，比腳步聲傳得更遠。這支力量將從霍爾木茲島出發，登上波斯灣北岸的大陸，一步步把華國的控制區從島嶼延伸到沿海平原。那裡有帖木兒帝國名義上統治、實際上誰也管不著的廣闊海岸線，和一條通往內陸的古老商道。阿巴斯港——這個未來將成長為伊朗最重要港口的漁村，此刻正安靜地沉睡在晨霧裡，對即將發生的一切毫無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