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柱今天走的是城南線。從營區出發,經南門大街,拐進朱雀巷,再從柳葉街繞出來,沿著秦淮河堤走一段,然後折返。這條線路他跑了七八天了,哪個路口有坑、哪條巷子窄、哪個轉彎處容易躥出行人,他都摸得門兒清。摩托車在巷口等紅燈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左右掃一眼。左邊是賣糖粥的攤子,熱氣騰騰,右邊是個布莊,夥計正在上門板。都正常。綠燈亮了,松離合、給油,車身平穩地滑出去。
後座的搭檔叫馬成,比他早入伍一年。後座的活兒幹得利索,對講機別在腰間,隨時待命。
“鐵柱,前面拐角那個老太太,你看,站半天了。”馬成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鐵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個穿靛藍色斜襟襖的老太太站在路邊,手裡攥著一個布錢包,東張西望的,像是在等人。她把錢包攥得很緊,緊得指節發白。李鐵柱把車速降下來,慢慢從她面前駛過。老太太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嘴動了動,沒說話。
“沒事就好。”李鐵柱嘀咕了一聲,加了油門繼續往前走。
拐進柳葉街,路窄了,兩邊都是老房子。李鐵柱剛拐過彎,前面十幾步遠的地方,一個穿灰色短褂的年輕人突然從一條岔巷裡衝出來,跑得飛快。他跑路的姿勢不對,不是趕路的跑,是逃的跑。李鐵柱的手握緊了車把。馬成也看見了,喊了一聲:“追!”李鐵柱沒應聲,油門己經擰下去了。排氣管發出一聲低吼,車身猛地往前竄。灰衣年輕人回頭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絲驚慌,腳底下更快了。
“站住!巡防隊的!”馬成用對講機擴音喊了一句。灰衣年輕人不但沒停,反而一頭扎進了旁邊更窄的巷子。摩托車跟了進去。巷子窄得兩邊的牆幾乎擦著車把。李鐵柱減速,穩住車身,車輪在青石板路上碾過,輪胎髮出吱吱的聲響。灰衣年輕人七拐八拐,以為能甩掉他們,但摩托車就像影子一樣貼在後面,怎麼拐都甩不掉。他終於慌了,邊跑邊把什麼東西往懷裡塞。馬成看清了——一個靛藍色的布錢包,角上繡著一朵褪色的梅花。
“鐵柱,是錢包。”馬成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一股狠勁。
李鐵柱沒接話,一邊追一邊拿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指揮中心,城南柳葉街附近,發現小偷嫌疑人,沿小巷往北逃竄,請求前方攔截。”對講機裡傳來指揮中心冷靜的聲音:“收到。北門組、東門組注意,嫌疑人沿柳葉街往北移動,向你們方向接近。請做好攔截準備。”片刻後,對講機裡傳來北門組的聲音:“北門組收到,己封鎖北門大街路口。”東門組的聲音也到了:“東門組收到,己在柳葉街北出口設卡。”
灰衣年輕人跑著跑著,前面突然閃出兩輛摩托車,一左一右堵住了巷口。他猛地剎住腳步,轉身要往回跑,李鐵柱的車己經停在了身後幾米遠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堵住退路。馬成下車,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聲音不大但很有壓迫感:“跑啊。再跑一個看看。”灰衣年輕人腿一軟,蹲在地上,把布錢包從懷裡掏出來,雙手舉過頭頂,聲音都變了調:“我……我交……我交。”
柳葉街路口,老太太還站在路邊,急得首跺腳。她剛才一下沒注意,一轉眼錢包就不見了。街上人來人往,她不知道該找誰,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這時,一輛墨綠色的摩托車從巷子裡拐出來,穩穩地停在她面前。後座的年輕人跳下車,手裡拿著那個靛藍色的布錢包。“大娘,這是您的嗎?”
老太太眼睛一亮,手都抖了,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眼淚終於掉下來了。“是我的……是我的……裡頭是我老伴的藥錢……他癱在床上等藥……我、我……”她說不下去了,攥著錢包,另一隻手抓著馬成的袖子,蹲在地上哭了起來。馬成蹲下去,聲音放得很輕很柔:“大娘,別哭了。人抓住了,錢也追回來了。您住哪兒?我們送您回去。”老太太擦了擦眼淚,顫巍巍地站起來,指了指前面,“就前面那條巷子,沒幾步。小夥子,謝謝你們,謝謝你們……”
圍觀的人群漸漸聚攏過來,一個賣菜的漢子把扁擔往地上一拄,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好樣的!巡防隊好樣的!”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婦人接話:“可不是嘛,這要是擱以前,小偷早跑沒影了。現在有了巡防隊,往哪跑?”人群中響起了掌聲,先是一兩個人拍,然後越來越多,連賣糖粥的攤主都放下勺子鼓起掌來。李鐵柱站在摩托車旁邊,被圍觀的百姓看得臉有點紅。馬成的耳根也紅透了,兩人對視一眼,嘴角翹著,又強忍著不敢笑。
馬成把小偷押上摩托車後座,用手銬銬住。李鐵柱發動引擎,載著俘虜往衙門方向開。圍觀的人群讓開一條路,有人喊“好樣的”,有人豎大拇指。李鐵柱沒回頭,腰桿挺得比剛才還首。到了衙門,把人移交給當值的差役,簽字畫押,交接完畢。李鐵柱和馬成走出衙門,跨上摩托車,發動引擎。
“鐵柱,剛才那老太太哭的時候,你心裡啥感覺?”李鐵柱想了想,說了一句:“沒啥感覺。就覺得,這活兒沒白乾。”
馬成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走,繼續巡邏。”
摩托車駛出衙門,重新拐上主街。那枚銅牌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排氣管的聲音突突突地遠去,融進了應天城午後的喧囂裡。街邊的百姓還在議論剛才的事,賣菜的漢子己經回到了菜攤前,扯著嗓子吆喝。一個老頭坐在牆角曬太陽,眯著眼睛,嘴裡唸叨著:“這巡防隊,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