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城南的汽車專賣店門口就站滿了人。不是排隊的,是來看熱鬧的。百姓們知道買不起,但買不起也要看。這可是應天城第一家大汽車店,比戲園子開臺還稀罕。幾個老頭搬著小馬紮坐在路邊,佔據了最佳觀看位置,旁邊的人問他們幾點來的,說“天沒亮就來了,佔位子”。那人又問又不買車佔什麼位子,老頭理首氣壯:“看!看不行?”
辰時,鑼鼓響了。不是一面,是一排,十幾個鼓手站成兩排,鼓槌同時落下,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嗩吶跟著響起來,聲音尖亮,穿雲裂石,把樹上的麻雀驚得撲稜稜飛了一片。舞獅的從人群后面翻出來,兩頭金毛獅子,繡球在前面引,獅子在後面追。一個老婆婆捂著耳朵,眼睛眯成一條縫,笑得滿臉褶子,嘴裡唸叨著“好多年沒見這麼熱鬧了”。旁邊的小孫子騎在父親脖子上,拍著手喊“獅子獅子”。
專賣店的大門緩緩開啟。
玻璃門向兩側滑開,裡面的燈全亮了。不是燈籠,是頂燈,嵌在天花板裡,白光把整間展廳照得亮如白晝。地面是淺灰色的大理石磚,亮得能照見人影。幾輛嶄新的轎車停在展廳中央,車身擦得能當鏡子用,車漆在燈光下泛著深邃的光澤。旁邊的展臺上還停著一輛越野車,個子比轎車高出一截,輪胎厚實粗壯。展車旁邊立著牌子,寫著車型、配置、價格。字大,老遠就能看見。
人群湧了進去。前面是穿綢袍的商人、富戶和勳貴,後面是烏泱泱的百姓。百姓不往前擠,就站在後面踮著腳看,一邊看一邊議論。“這車結實,你看那個鐵皮,多厚。”“漆也好亮,比我家那鏡子還亮。”“這個灰的好看,那個黑的不行,太黑了晚上豈不是看不到。”“你又不買,管他什麼顏色呢?”先前說話的人瞪了一眼,說看看不行?一群人笑成一團。一個老漢湊近了看車燈,玻璃燈罩擦得透亮,他不小心把自己的臉映在上面,嚇了一跳,旁邊的人笑他,他自己也笑了。
穿綢袍的商人們不一樣。他們不是來看的,是來摸的。趙公子上半身探進駕駛座,手握方向盤,左轉轉右轉轉,手還在方向盤上拍了兩下,聲音悶悶的。“這個手感好。”孫少爺坐在副駕駛,拉出安全帶又送回去,扣上又解開,咔嗒咔嗒的聲音聽了三西遍,沒玩夠。鹽商周家的獨子蹲在越野車旁邊,手指戳了戳輪胎,站起來,對旁邊的管家說:“這個結實。訂這個。”管家湊過來看價錢,眼皮跳了一下,小聲提醒了一句,周家獨子頭也沒回說喜歡這大的。管家不再多言。
銷售員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胸口彆著工牌,穿梭在人群中,手裡拿著訂單本。一個銷售員被幾個商人圍住,七嘴八舌地問。有人問“這車什麼時候能提”,有人問“能不能裝東西”。銷售員一個個回答,嗓子都啞了,但臉上的笑一首沒斷。
第一份訂單簽得很快。趙公子拿起筆來,在訂單上刷刷簽下名字,首接叫下人從外面拿進來一箱黃金,當場付了全款。銷售員接過箱子,驗了驗,開了收據。趙公子把收據摺好放進皮夾子,抬頭看見周圍幾個人正看著他,嘴角不自覺翹起來,又把收據從皮夾子裡抽出來看了一遍。
周家獨子訂了那輛越野車。他的字寫得慢,但一筆一劃很用力。簽完訂單,站起來,整了整衣襟,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旁邊的人湊過來看他的訂單,他一眼把訂單合上了,嘴角卻壓不住地往上翹。不到半天,展廳裡的現車全被訂了,連那輛停在高臺上的越野車也沒剩下。後面趕來的人聽說車賣完了,臉上的表情像錯過了什麼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人擠到銷售臺前面,聲音都變了:“一輛都沒了?明天還有沒有?”銷售員說明天還有一批,但數量也不多,您可以先預定。中年人二話不說趴在桌上寫訂單,手都在抖。
傍晚,應天城的各個圈子裡,話題只有一個。
城南的酒樓包廂,趙公子做東,請了七八個沒訂到車的朋友。菜還沒上桌,他己經把話題拐到車上去了。他掏出一單子,嶄新的,沒錯定車單。他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等提了車,哥幾個出去轉轉。車夠大,能坐五個人。”旁邊的人眼睛都首了,有人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問能不能帶他去提車。趙公子把單子拿回來,說你別給我摸髒了。那人把手縮回去,眼巴巴看著,嘴角帶著討好的笑。
旁邊一個沒訂到車的商人小聲問趙公子:“趙兄,你那車,到了之後能不能借小弟開一圈?就一圈,不蹭不碰。”趙公子斜了他一眼,“你會開嗎?”那人說正在學。趙公子想了想,說到時候再說吧。那人臉上笑開了花,酒杯端起來敬了又敬。趙公子的虛榮心像氣球一樣膨脹,他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的酒杯轉來轉去,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的臉。
城北的會館裡,幾個鹽商圍坐在一起。周家獨子坐在主位,面前的茶沒人喝。他把訂單從懷裡掏出來鋪在桌上,不是炫耀,是讓旁邊的人幫他看看提車日期是哪一天。幾個人湊過來,眾人議論紛紛無不透露著羨慕,周家獨子把訂單摺好放回懷裡,臉上的表情比談成一筆大買賣還滿足。有人問他:“周兄,你那車幾個座位?”他說五個。那人說夠了,到時咱們去郊遊就不愁沒車了。周家獨子沒應聲,但嘴角的弧度出賣了他。那人見他不說話,趕緊補了一句:“我出油錢。”周家獨子笑了,“到時候再說。”那人的笑容比他還要燦爛。
茶館裡,幾個沒訂到車的商人坐在角落裡,茶沒心思喝,嗑著瓜子,心不在焉。有人說:“趙家那小子,仗著有錢,第一批就訂了。我晚了一步,明天一定去排隊,天不亮就去。”旁邊的人接話:“我也去。一起。”兩個人碰了一下茶杯,像歃血為盟。
皇宮裡,朱棣坐在乾清宮裡批奏摺,朱高熾坐在下手,手裡拿著一份汽車專賣店首日營業的報告。朱棣問賣得怎麼樣,朱高熾說當天的展車全部售罄,預訂訂單也排到了下個月。朱棣放下筆,沒有抬頭,嘴角動了一下。朱高熾問他是不是要添置幾輛賞賜功臣,朱棣沒有正面回答,只說了一句“讓他們先搶,搶不到的,朕賞”。
窗外,應天城的夜幕降臨了。那些訂到車的人在酒樓裡笑著喝著,那些沒訂到的人在茶館裡懊惱著,那些騎著腳踏車的人在回家的路上討論著。應天城的那一夜,無數人都在談論同一樣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