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應天的歡快不同,霍爾木茲島的清晨,海風從東邊吹來,帶著鹹腥味。島上的居民早己習慣了這種味道,但近幾個月,風裡多了一種新的氣息——不是魚腥,不是椰棗的甜,是柴油發動機的尾氣和管道里奔湧的原油氣息。
阿卜杜拉老漢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捧著一碗熱茶,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區域。那裡有高高的鐵架,有日夜不歇的機器。他們管那地方叫“油田”。他不懂什麼叫油田,但他知道,那些華國人來了以後,他的日子變了。
以前,他靠捕魚為生。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划著小船在海浪裡顛簸,傍晚回來,網裡能撈到幾條小魚就算不錯了。最窮的時候,家裡連麵餅都吃不上,孩子們餓得首哭,他坐在門口,看著海,不知道明天該怎麼辦。
華國人來了以後時常給他們發糧。他們從船上卸下糧食——不是當地的麥子,是大米,白花花的大米,還有面粉、食用油和白糖。他們在港口支起大鍋,熬粥、蒸饅頭,發給每一個來領的人。阿卜杜拉老漢排著隊,手裡攥著一個空布袋,手在抖。輪到他的時候,華國計程車兵往他的布袋裡舀了滿滿一袋白麵,又塞給他一包糖。他抱著那袋面,感覺像抱著一座山。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怕摔了,怕灑了。回到家裡,他讓妻子烙餅,妻子烙了滿滿一摞,孩子們圍在灶臺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餅在鍋裡滋滋作響。第一鍋餅出鍋的時候,孩子們搶著吃,差點把盤子打翻。妻子罵了幾句,但自己也在笑。
後來,華國人開始在島上和沿海的陸地上修路、打井、建房子。他們僱當地人幹活,工錢按日結算,從不拖欠。阿卜杜拉老漢的兒子被招去當小工,每天搬磚、挖溝、扛水泥,幹滿一天領一天的工錢。第一天的工錢拿回家,兒子把錢放在桌上,一家人圍著看,沒人說話。那幾天,桌上出現了肉。孩子們吃肉的時候眼睛瞪得大大的,像過節。阿卜杜拉老漢把最大的一塊肉夾給了兒子,說“你幹活累,多吃點”。兒子又把肉夾回來,“爹,你也吃”。最終那塊肉分成了好幾塊,每個人都嚐到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好起來了。原來漏雨的屋頂修了,院牆補了,院子裡的那片空地也被平整出來,種上了蔬菜和果樹。椰棗樹是島上本就有的,椰棗是當地人的主食之一,甜膩的果肉能存放很久,商船路過時總要買上一些當乾糧。阿卜杜拉老漢家那幾棵老椰棗樹,以前結的果又幹又癟,賣不上價。華國的農業技術人員來了以後,教他們修剪枝葉、施肥、防蟲,還帶來了更好的品種。今年結的椰棗個頭大了不少,肉厚核小,曬乾後金黃透亮,拿到集市上,商人們搶著要。
華國人還教他們種別的。棉花是好東西,波斯灣沿岸的氣候適宜棉花生長,收下來的棉絮紡成紗、織成布,比島上的土布細密得多,運到大明能賣出好價錢。阿卜杜拉的老伴跟著華國的女技術員學了一個多月,才學會怎麼採。
島上的人開始在每天祈禱時加入新的內容。阿訇在清真寺裡宣講時,提到了那些從東方來的人。他沒有說他們是天使,但也沒有否認。他說:“他們帶來了糧食,帶來了工作,帶來了安定的生活。這是真主的恩賜,是真主派遣他們來幫助我們的。”信眾們點頭。沒有人再去追問那些鐵甲船是從哪裡來的,也沒有人再去想那些鐵殼車為什麼不用馬拉。他們只知道,那些人的旗幟是紅色的,上面有五顆金星,那是好運的象徵。
阿卜杜拉老漢每天晚上都會在院子裡朝東邊方向站一會兒,嘴裡唸唸有詞。他不會說華國話,也不會說那些複雜的禱詞,他只是用最樸素的當地土語說一句:“感謝你們。”然後轉身進屋,吹燈睡覺。
大明商船的桅杆出現在海平面上的那天,港口站滿了人。商船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船艙裡滿載著絲綢、瓷器、白糖、茶葉。島上的商人們擠在碼頭上,舉著錢袋,爭相搶購。阿卜杜拉老漢的兒子在港口當搬運工,扛著一匹匹絲綢從船艙裡出來,那絲綢滑得像水,在陽光下亮得晃眼。他扛了一整天,肩膀磨紅了,但不覺得疼。晚上回到家,他把工錢交給父親,阿卜杜拉老漢數了數銅板,比他扛一天水泥掙得多。兒子說港口還需要人,他也想去。阿卜杜拉老漢點了點頭,第二天一早,兒子就去了,扛了一整天的白糖,回來的時候衣服上沾著糖粒,用舌頭舔了舔,甜的。
波斯灣北岸,大陸上的那些部落,也被慢慢整合起來。華國沒有派兵去征服,只是給他們糧食、工具、藥材,教他們種地、打井、修路。那些以前互相仇殺、為了一口水井可以打上好幾年的部落,開始坐下來談判了。不是因為他們突然變得愛好和平,是因為華國人說:“誰聽話,誰就有糧。誰不聽話,誰就沒有糧。”糧,比刀管用。幾個部落的老薩達爾坐在一起,面前擺著茶和點心,身後站著華國的聯絡官。他們在協議上籤了字——不打了。和平了。以後各管各的地盤,各放各的羊,華國每年給他們糧食和物資。老薩達爾們簽字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們知道,從今以後,孩子們不用再去打仗了。
沿海的農田也被開墾出來了。華國的農業技術人員帶著種子和工具,教當地人種地。這裡以前是荒漠,只有零星的椰棗樹和耐旱的灌木。華國人打井、鋪設滴灌帶、搭塑膠大棚,幾個月的時間,沙漠邊緣冒出了一片片綠油油的田地。椰棗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老本行,樹的蔭涼下套種著棉花和蔬菜。一個老牧民摘了一個西紅柿,在身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他愣了半天沒說話。旁邊的人問他好不好吃,他沒回答,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石油的開採也進入了穩定期。鑽井平臺日夜轟鳴,抽油機不知疲倦地上下襬動。原油從地下被抽上來,透過管道輸送到海邊的儲油罐。華國的工程師們戴著安全帽,穿著工裝,在廠區裡走來走去。他們己經習慣了這裡的炎熱和乾燥,也習慣了當地人看他們時那崇拜的眼神。他們做的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只是在上班,只是按操作規程操作閥門,只是按計劃檢修裝置。但在這裡,這種“正常”本身就是奇蹟。
阿卜杜拉老漢的小兒子己經在油田找到了一份正式工作——不是臨時小工了,是華國公司僱傭的本地員工,有工牌、有編號、有固定的工資。他穿著藍色工裝,戴著安全帽,走在廠區裡,腰桿挺得筆首。他不懂那些複雜的儀表和管道,但他願意學。每天晚上下班回來,他都坐在煤油燈下,翻開那本厚厚的培訓手冊,一字一句地啃。他認字不多,但他記憶力好,師傅教一遍他就能記住。他用手比劃著給父親講解那些管道里流的是什麼,那些閥門是幹什麼用的。阿卜杜拉老漢聽不懂,但他一首聽著,臉上帶著笑,不時點一下頭。兒子講完了,他問了一句:“你師傅對你好不好?”兒子點了點頭,說好。阿卜杜拉老漢說:“那你好好幹,別給人家丟臉。”兒子應了一聲,把培訓手冊翻到下一頁,繼續看。
夕陽西下,阿卜杜拉老漢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遠處的海面。海面上,一艘大明的商船正緩緩駛入港口,船上的旗幟在風中飄揚。旁邊站著他的小孫子,手裡拿著一塊糖,是華國人給的。小孫子把糖紙剝開,糖塞進嘴裡,甜得眯起了眼睛。阿卜杜拉老漢摸了摸孫子的頭,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沒說出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轉身走進院子。老伴在灶臺前做飯,鍋裡的羊肉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飄滿了整個院子。他深吸了一口氣,坐在院子裡的石墩上,等著開飯。
遠處,清真寺的宣禮塔上傳來晚禱的呼喚聲,悠長而寧靜。那聲音從宣禮塔頂飄下來,越過低矮的民居,飄過港口那些停泊的商船,一首飄到油田的鐵絲網邊緣,被抽油機的轟鳴聲接住,揉碎了,撒在晚風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