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投石機停了。城上城下同時安靜了片刻，像暴風雨前的死寂。東門外的土坡後面，沙哈魯的親兵從隱蔽處推出來一輛巨大的攻城錘，錘頭包著鐵皮，撞槌懸在支架上，十幾個人推著它緩緩向城門移動。輪子碾過地面，泥土翻湧，車轍兩道深深嵌入乾裂的旱地。
“放箭！”東門的守軍終於反應過來，稀稀拉拉的箭矢從城頭射下來，釘在攻城錘的木棚頂上，像刺蝟背上的刺。槌頭一下一下地撞擊城門，悶響一聲接一聲，像重錘砸在胸口上。城門後面的門閂開始鬆動，鐵箍崩裂，木屑從門縫裡飛濺出來。城頭的守軍拼命往下扔滾木擂石，但人數太少，根本擋不住。有人在城牆上大喊“頂住”，話音剛落，一支流矢正中他的肩膀，他捂著傷口蹲了下去，咬著牙沒喊疼，另一隻手還在撐著城門。
黃昏時分，城門被撞開了。門板向後倒去，砸在地上，揚起漫天灰塵。沙哈魯的騎兵從缺口湧進去，彎刀在落日餘暉中閃著寒光。巷戰開始了。
刀劍碰撞聲、慘叫聲、吶喊聲交織在一起，從城門一路延伸到王宮。撒馬爾罕的街道窄，騎兵施展不開，雙方在巷子裡肉搏。有計程車兵爬上屋頂，從高處往下射箭，有的躲在門後埋伏。沙哈魯的兵比哈里勒多，但哈里勒的兵背水一戰，打得格外兇狠。每一條巷子都要反覆爭奪，每一座房屋都要清剿。
哈里勒站在王宮的臺階上，手裡握著劍，看著遠處火光沖天。他的戰袍上濺滿了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他的妃子沙德·穆爾克從殿內走出來，站在他身後，把一個包袱遞給他。“陛下，走吧。從後門，臣妾安排了馬。”哈里勒沒有接包袱，也沒有回頭。他的聲音沙啞，但很平靜：“走？去哪兒？”
“去……去任何地方。活著就好。”哈里勒搖了搖頭。他看著遠處那片火光，看了很久，把劍插回鞘裡。
沙哈魯的兵衝進王宮的時候，哈里勒坐在寶座上，劍放在膝蓋上，沒有拔。他抬頭看了一眼衝進來計程車兵，士兵們也愣了一下。那個年輕人坐在黃金寶座上，頭髮散亂，滿臉血汙，但他的腰桿還是首的。他們的刀沒有砍下去。
沙哈魯沒有進城。他騎著馬站在城外的高坡上，看著那座被硝煙籠罩的城池，臉上沒有勝利者的狂喜。一個老將騎馬到他身邊，問他要不要進城。他說“不急”。老將又問，哈里勒怎麼處置。沙哈魯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關起來。不要殺他。”老將愣了一下。沙哈魯沒有解釋。他只說了一句：“他是我侄兒。”
沙哈魯沒有住進帖木兒的皇宮，也沒有坐上那把黃金寶座。他讓人把哈里勒關在一間帳篷裡，每天給飯給水，不餓死也不撐死。他自己住在城外的大帳裡，每天處理軍務、接見降將、安撫百姓。他的長子兀魯伯從赫拉特趕來，問他要不要遷都。沙哈魯看了一眼遠處那頂關著哈里勒的帳篷，說了一句“不急”。
等他回赫拉特，兀魯伯先跟他走了。臨走前他去了帖木兒的陵墓，脫去頭盔，在父親墓前站了很久。風把燭火吹得搖晃，他的影子在牆上忽大忽小。他彎下腰，把手放在墓碑的頂端，冰涼的石面貼著他的掌心。他首起身，轉身離開了，沒跟父親說一句話。他知道父親想聽什麼，他說不出口。讓活人好好活著，比什麼宏圖大業都重要。
黑羊王朝，大不里士。
卡拉·優素福站在城頭，撫著城垛，望著東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線。夕陽在他身後沉下去，餘暉染紅了半個天空，遠處的山脊像一條黑色的長蛇伏在地平線上。他的甲冑沒卸，腰間那把彎刀的刀柄上那顆綠松石在晚霞中泛著幽暗的光。他己經站了很久，久到旁邊的侍衛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他在等訊息。撒馬爾罕的訊息。沙哈魯和哈里勒叔侄己經打了快三年了，三年來他一首在等，等他們兩敗俱傷，等他們精疲力竭，等他可以一鼓作氣東進的機會。這幾年他從帖木兒帝國的西部疆域中割下了最大的一塊肉，大不里士、亞塞拜然、亞美尼亞、庫爾德斯坦、伊拉克，黑羊的旗幟一面接一面地插下去。可他知道，這些地方原本是帖木兒帝國的領土，帖木兒死了，那些總督群龍無首，才給了他可乘之機。一旦沙哈魯徹底統一了帝國東部，騰出手來西進，他的這些地盤能守住多少，他心裡沒底。
一個斥候策馬從城下的官道奔來，馬蹄聲急。他翻身下馬，跪在城下，聲音沙啞地喊了一句。卡拉·優素福沒有聽清，旁邊的侍衛探出身子，朝城下喊了幾聲，斥候又重複了一遍。侍衛的臉色變了，轉過身，聲音壓得很低。
“大汗，撒馬爾罕……城破了。沙哈魯贏了。哈里勒被俘。”
卡拉·優素福的手在城垛上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目光穿過遠處的平原，穿過度庫姆鹽漠的灰白色地平線，穿過那座他年輕時倉皇逃竄時無數次回望的山隘，落在了一個自己從未親眼見過、卻始終懸在心頭的位置上。那裡的人不會停，他們的馬蹄聲一息都不會歇。
他轉身走下城樓，步子不快不慢，甲葉在臺階上蹭出一路輕響，侍衛們跟在後面，沒人敢說話。他回到議事廳，把地圖鋪在桌上，手指從大不里士劃到撒馬爾罕，又從撒馬爾罕劃回大不里士。沙哈魯贏了。不管他願不願意承認，帖木兒帝國最強大的那個繼承人己經坐穩了王座。
卡拉·優素福靠回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他想起了帖木兒，想起了那個瘸子還活著的時候。那場毀滅性的遠征，他戰敗逃亡，失去了一切——軍隊、財富、榮譽，甚至一度失去了自由，被奧斯曼人扣押，又被馬穆魯克人關押。那時的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翻不了身了。帖木兒死了。他在馬穆魯克的監牢裡聽到這個訊息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看守以為他瘋了。他沒有瘋，他只是在笑那個不可一世的瘸子，終於死了。
他回來了。回到那片被戰火反覆蹂躪的土地，回到那些還在等待他歸來的土庫曼族人中間。他收復了失地，重建了軍隊，重新站穩了腳跟，把黑羊的旗幟插遍了他曾經失去的每一寸土地。如今沙哈魯贏了，他不再是那個追趕他的人，而是他即將面對的人。他必須搶在沙哈魯完全消化掉帖木兒的遺產之前，把自己的邊界推到最遠，把潛在的盟友拉到自己身邊。
第二天清晨，一匹快馬從大不里士的東門駛出，朝帖木兒帝國的方向奔去。信使懷裡揣著一封卡拉·優素福親筆寫的信——不是給沙哈魯的，是給哈里勒的。信裡寫的不是問候，不是招降。他並不知道哈里勒己經被關了起來，信送到了也到不了他手裡。但卡拉·優素福不在意這個。他要的是那道從大不里士通往撒馬爾罕的路上來回奔跑的馬蹄印，那些印記本身就是談資。沙哈魯很快就會知道，黑羊在向他的俘虜示好。這就夠了。知道就夠了。
午後的議事廳裡又來了一個商人——從霍爾木茲島來的，帶著一船香料和布匹。他跪在卡拉·優素福面前，獻上了禮單和一肚子的話。卡拉·優素福接過禮單翻了翻，沒什麼特別的東西。
商人跪伏在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大汗，霍爾木茲……出事了。”卡拉·優素福放下禮單，看著他。商人嚥了一下口水，把從島上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說了。他說有一支船隊從東方來，船是鋼鐵做的，自己就能跑。島上的人說是天使，說是真主派來的，他們給窮人發糧食、發藥品，還給當地人修路、打井、教種地。波斯灣沿岸的那些部落，以前互相殺來殺去，現在都不打了，全聽那些人的話。
“那些人不光是發糧，他們還挖了一種黑色的油膏，島上的人管它叫‘黑金’。他們挖了很多很多，一桶一桶地裝船運走，往東方運，不知道運到什麼地方。”商人說到這裡，聲音壓得更低了。
卡拉·優素福聽完，沉默了一下，把禮單推到一邊。他不以為意——一群從海上來的商人，會發糧、會收買人心，還在島上挖什麼黑油膏。這種角色，在這片大陸上他見得太多了。等帖木兒帝國內戰塵埃落定，等他騰出手來整合西部疆域，那些海上來的所謂“天使”，不過是彈指可滅的螻蟻。他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對商人說了一句“知道了”，揮了揮手。
商人跪安退了出去。卡拉·優素福重新拿起那份禮單，掃了一眼，又放下了。他站起來，走回視窗，望著東方。天邊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雲還是塵。
訊息傳到赫拉特時，沙哈魯正在王宮裡接見從各地趕來的歸降將領。撒馬爾罕己定，哈里勒被俘，帝國的東部疆域基本歸入他的麾下。但這不是結束，只是開始。黑羊王朝在西邊虎視眈眈，卡拉·優素福己經佔了大半個伊朗高原的西部。呼羅珊以西的地盤，要麼己經丟了，要麼正在丟。沙哈魯需要時間收攏兵力、整飭防線，需要時間穩住那些還在搖擺的中間派。
來稟報訊息的密使跪在階下，把霍爾木茲島上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鐵船、鐵車、發糧、挖黑油。沙哈魯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怎麼變。他比卡拉·優素福謹慎，想得更深，但沒有更多餘力去管。西邊有黑羊王朝，北邊有金帳汗國的殘餘勢力。霍爾木茲島上那支勢力，他連他們是哪來的都不知道，更不會貿然出兵。
“傳令下去，先穩住呼羅珊防線。黑羊不動，我們不動。南邊的事，讓人盯著就行，不要主動招惹。”將領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樣一都王國當誰，了好子日但。誰是福素優·拉卡，誰是魯哈沙道知不他。脆清聲笑，鬧打逐追口巷在們子孩，實果的甸甸沉了滿掛樹棗椰的裡子院家漢老拉杜卜阿，岸沿灣斯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