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聽不懂，是聽懂了，但那種懂是腦子裡的懂，不是心裡的懂。
她從小在舊金山長大，讀美國學校，交美國朋友，看美國電影。爸爸在家裡說台山話，她在外面說英語。
她知道自己是華人，但華人的“華”是什麼，她說不清楚。她以為龍就是dragon，好的壞的都是故事裡的東西，沒什麼區別。
但現在聽葉寶珠說完，她忽然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嗡嗡地響了一聲，又停了。
“三嬸，”她開口，“你說的這些，我從來不知道。我爸爸從來沒跟我說過。他只會說，你要好好學習，考上好大學，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龍跟dragon不一樣。”
葉寶珠看著她，目光軟了一些：“那是因為你爸爸也是聽你爺爺說的，你爺爺也是聽他爸爸說的。一代一代傳下來，傳到你這裡，中間斷了。不是誰的錯。時代變了，人跟著變，有些東西就丟了。”
馮莉婭的手指在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丟了還能找回來嗎？”
葉寶珠毫不猶豫：“能。只要還有人記得，就能找回來。”
馮莉婭沒有說話。
沈蕙在旁邊清了清嗓子，把牌推倒：“行了行了，聊夠了沒有？牌還打不打了？”
孔青霜笑著接話：“打打打，輸了的還沒贏回來呢。”
幾個人把牌攏到一起，嘩啦啦地洗。
葉寶珠又胡了兩局，孔青霜說她是“牌場殺手”，沈蕙說她“深藏不露”。
晚上，齊旭鴻送馮莉婭回酒店。她坐在副駕駛上，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夜景。
“你說的對。”
“？”
齊旭鴻摸不著頭腦。
馮莉婭沒看他，目光還落在窗外：“三嬸不一樣。今天在牌桌上，她說的那些話，我其實根本沒聽懂。”
什麼龍不龍的，她現在也無法體會那些，燕念慈唸的古詩詞更是。
但在那一剎那，馮莉婭莫名想到了自己的校園生活，那段被排斥的時光。
不止在香港，華人在美國也是低人一等的。
要麼抱團，要麼打破自己努力融入。
馮莉婭在美國人面前備受歧視，大多時候都會自稱“亞裔”；而在其他很多華人面前，享受到的又大多是羨慕、恭維和追捧。
可葉寶珠不一樣。
雖然她自己可能也不覺得，但她在為自己的華人血脈驕傲，因而談到這些時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
馮莉婭根本不在乎齊旭鴻回沒回話，她笑了，這回笑得更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難怪書琳姐也那麼喜歡她，人非常美，但最重要的是靈魂更有魅力。”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