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遠山把《蛇蠍美人》的成片整整看了十一遍。
這並非因為他看不膩,而是他必須確認每一個鏡頭、每一幀畫面、每一句臺詞都絕對站得住腳。
在好萊塢摸爬滾打的七年裡,他見識過太多好故事被拙劣的剪輯肢解、被喧賓奪主的配樂壓垮,甚至被一個不合時宜的特寫鏡頭徹底毀掉。
他不想重蹈覆轍,因為這個劇本,他賠不起。
剪輯室裡堆積如山的咖啡杯和菸頭,見證了他暴瘦的十斤體重。
儘管眼眶深陷、顴骨突兀,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銳利明亮。
在混音完成的那天,程遠山靠在昏暗剪輯室的椅背上,看著片尾字幕一行行滾動,忽然笑了。
何家軒在電話裡聽完彙報,沉默了幾秒後說道:“香港這邊的發行渠道肯定沒問題,亞視、嘉華、安琪都談妥了。日本、韓國及東南亞等亞洲其他地區也有十幾家在接洽,可能性很高。”
“但現在最棘手的,是北美地區。”
程遠山當然清楚北美的難度。他在好萊塢混了七年,太瞭解那套潛規則了。
華人電影想在北美上映?可以,但大多是功夫片。
李小龍開啟的市場,如今只認拳腳。
沒有功夫元素的華人電影,在北美院線眼裡,就是一隻不會叫的蛐蛐。
帶著成片飛回洛杉磯後,程遠山住進了聖莫尼卡一家汽車旅館。房間逼仄,空調嗡嗡作響,窗外是灰濛濛天空下的棕櫚樹。
他坐在床邊,盯著桌上的那盤磁帶,腦海裡飛速過著何家軒給的那幾個名字。
程遠山拿起電話,撥通了第一個號碼。
第一個投資人是個地中海髮型的白人中年男人,辦公室裡赫然掛著李小龍的海報。
僅僅看了三分鐘,他便把磁帶退出來放在桌上。
“程,我知道你是個好導演。但這不是美國人想看的華人電影。美國人看華人電影,看的是這個——”
他指了指牆上的李小龍,比劃了一個功夫手勢:“你這個是女人戲。三個女人對抗她們的丈夫,太壓抑了,美國觀眾不會感興趣。”
程遠山試圖解釋這是一部黑色喜劇犯罪片?
“不僅不壓抑,甚至有不少爽點,而且這也不單純是一部華人影片。”
但白人老闆只是擺了擺手,明顯沒心思聽下去,一句“I“m sorry”便打發了他。
程遠山收好磁帶道了謝。站在洛杉磯七月的烈日下,他後背全是冷汗。
他找了個電話亭投幣,撥通了第二個號碼。
第二個投資人是個姓黃的華裔二代,英語帶著濃重的德州口音,幾乎不會說華語。辦公室位於市中心寫字樓的西十三樓,透過落地窗能俯瞰整個洛杉磯的天際線。
他看了二十分鐘,在第一個故事結束後,果斷按下了暫停鍵。
“程,這個故事很好,真的很好。但我不能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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