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妄是什麼時候第一次夢到姜晚棠的呢？
大概是在很多很多年前，當他還比較接近一個正常人的時候。
高妄是在南亭路長大的。
南亭路是B市一塊兒被遺忘的瘡疤，它蜷縮在城市飛速發展的陰影裡，腐爛、發酵，狹窄的巷子終年不見陽光，溼滑的青石板上永遠印著深淺不一的汙漬。
這裡是三教九流的彙集地，是罪惡與慾望的溫床。
高妄的童年，就是在母親高南枝接客時，那扇永遠虛掩著的門後，聽著男人們粗重的喘息和母親婉轉或痛苦的呻吟聲中度過的。
高南枝厭惡高妄。
這種厭惡從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毫不掩飾。
她沒給他餵過一口奶，也從未抱過他，任由他在一旁哭得聲嘶力竭，是髮廊裡其他幾個同樣做皮肉生意的妓女看不下去，東拼西湊買來些米粉、奶糕，一口一口把他喂活的。
後來，高南枝因為和髮廊裡的姐妹為了一個客人鬧翻，便帶著他搬了出來，在南亭路更深處租了個單間，算是自立門戶。
高妄記事很早，他的記憶裡，每天的食物，就是一到兩個冷硬的小饅頭，乾巴巴的，要喝很多自來水才能嚥下去，沒有菜，沒有湯。
運氣好的時候，高南枝心情不錯，或者前一晚的客人給的小費多一些，高妄就或許能得到一小碗只有幾根麵條、飄著幾點兒油星的清湯麵。
高南枝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她嫌他上廁所麻煩，更覺得給一個男孩擦屁股是件噁心反胃的事。
為了減少他的排洩，她就選擇了最首接的方式，不給他吃喝。
起初，隔壁的鄰居，一個靠拾荒、撿廢品過活的阿婆，看見高妄瘦得只剩下一雙大眼睛，實在於心不忍，會偷偷給他一個窩窩頭或者半個紅薯。
結果被高南枝發現後，高南枝歇斯底里地爆發了。
她叉著腰站在狹窄的巷道中央，用整條街都能聽見的聲音破口大罵。
“惡不噁心啊，當我們家是叫花子嗎，看不起誰呢！我家的孩子需要你喂？一個破窩窩頭就想當救世主了？還有你這個賠錢貨！”她轉頭，一把揪住了高妄的耳朵，將他從門後拖了出來，“你他媽能不能要點臉？啊？天生就是個討飯的賤骨頭是不是？再讓我看到你拿別人家的東西，我打斷你的腿！”
罵完鄰居，她又把高妄拖進屋裡，用竹條抽得他滿地打滾。
那之後，巷子裡的鄰居們便都學會了視而不見，沒人願意為了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孩子，去招惹高南枝這個瘋女人。
有時候，高妄實在餓得受不了，胃裡像有無數只蟲子在啃噬，火急火燎地疼。
他會趁著高南枝不注意，去偷吃她給嫖客準備的小食。
但他也不敢偷貴的東西，他只敢從那一大盤瓜子裡，小心翼翼地捏起幾顆，或者從一堆花花綠綠的糖果裡，拿走一顆最不起眼的。
但只要被發現，迎來的必然是一頓更兇狠的毒打。
有一次，他偷吃了小半碗客人剩下沒動的熱湯麵。
他吃得太投入，以至於沒有聽到高南枝提前回來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