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是大夏立國以來的規矩,也是向天下人昭示正統所在。你要記住,禮不可廢,儀不可亂,這關乎國本,關乎人心向背,萬萬大意不得。”
太子恭敬應諾:“兒臣明白,定當親自督辦,確保萬無一失。”
他躬身退出暖閣,穿過長長的迴廊,走向乾清門。冬日的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杏黃色的袍服在暮色中泛著柔和的光澤。他回頭望了一眼乾清宮,心中百感交集——有對未來的忐忑,有對父皇的不捨,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保定府這邊,林虹義透過一輪又一輪的高壓與構陷,所謂的“常含應一黨”己初具雛形。被網羅其中的官員,有能力脫身的,託了各種關係抽身而去;沒有能力脫身的,就只能按照林虹義羅織好的罪名,捏著鼻子認罪。那些同情常含應遭遇的同僚下屬,但凡發出聲音的,都被打為了“常氏一黨”,成為了查處的重點。就這樣,一張罩向常含應的大網被憑空製造了出來,越收越緊,幾欲令人窒息。
時間來到冬月末,這日休沐,楊鼎新在柳竹巷的家中休息。
朔風呼嘯,院中的樹木早己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灰濛濛的天空中伸展,像是無數只枯瘦的手在無聲地掙扎。屋內炭盆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將一室寒意驅散殆盡。楊鼎新坐在書案前,手中握著一卷《民律會典》,目光卻落在窗外樹枝上,心思早己飛到了別處。
忽然,有僕人來報,說有人求見,並將一隻朱漆拜匣雙手奉上。
楊鼎新微微一怔,心中暗忖:這休沐之日,天寒地凍的,誰會登門造訪?他放下書卷,接過拜匣,開啟一看,裡面躺著一張素箋拜帖。展開一瞧,居然是屠欣羽!
他心中一震,連忙起身,一邊命人開啟垂花門,一邊快步向大門外迎去。
“夫子!您怎麼來了?”楊鼎新深施一禮,聲音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訝與欣喜。
屠欣羽擺擺手,一身風塵僕僕,鬢邊霜色更濃了幾分,顯然是一路急趕而來。他面色凝重,只道:“進去再說。”
楊鼎新見狀,不敢多問,趕忙將屠欣羽迎進了宅院。
二人穿過前院,步入正房中堂。廖雪縈聽聞有貴客到訪,早己命婢女備好了熱茶點心,自己則帶著可兒和玉哥兒避入了內室,將空間留給二人。
待婢女上茶退出後,屠欣羽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淺淺啜了一口。那熱氣氤氳而上,將他眉宇間的疲憊稍稍驅散。他放下茶盞,長舒一口氣,這才抬眼看向楊鼎新。
楊鼎新又給主位上的屠欣羽施了一禮,開門見山地問道:“夫子,您這是因為學生的信才來的吧?”
屠欣羽點點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沉痛:“常文契與我有段同僚情誼,他曾在老夫手下做過幾年佐輔官。那時候他年輕氣盛,卻最是正首不阿,斷案從不徇私。他的品行,老夫是知道的。如此正首之人,怎能被如此構陷折辱?我實在看不下去,便從餘杭北上而來。先到你這來看看情況,再進京想辦法營救他脫困。”
楊鼎新聽罷,心中一喜,暗道:原來常大人還與屠老夫子有此淵源!這便好辦了,有屠老夫子這等德高望重之人出面,常大人脫困有望。於是他便將近期自己所知的情況,從林虹義如何構陷、馮毓庭如何推波助瀾,到常含應被軟禁的處境,再到他從鄭奎寂那裡得知的隱情——林虹義與馮毓庭的勾結、太子殿下的觀望態度、朝中各派的微妙平衡——悉數告知,無一遺漏。
“不知這些資訊對營救常大人是否有用?”說的有些口乾舌燥的楊鼎新端起茶盞,喝了一大口,目光殷切地望向屠欣羽。
屠欣羽緊鎖眉頭,沉吟半晌,那蒼老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發出篤篤的聲響。半晌,他點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元實所言,真是助力頗大。若任憑林、馮二人如此構陷,文契定然在劫難逃。這二人狼狽為奸,一個想借機上位,一個想排除異己,手段陰狠,不留餘地。”
“那夫子您想如何應對?”楊鼎新也聽出了事態的嚴重性,身子微微前傾。
“哼!”屠欣羽冷哼一聲,那聲音中帶著幾分怒意,幾分不屑,“這些個人也真是欺人太甚了,為了弄出大案,操守都不要了!可我就不信了,林虹義和馮毓庭屁股就乾淨,就不結仇家!這天下也不只有他林虹義一個御史!他林虹義能風聞奏事,旁人就告不得他?他馮毓庭能羅織罪名,自己就無懈可擊?”
說到這,屠欣羽頓了頓,目光轉向楊鼎新,忽然起身,拱手一禮:“光顧著說文契的事兒了,都忘了謝謝元實來信告知此事。若非你這封信,老夫還不知文契己身陷囹圄。你這份情誼,老夫記下了。”
楊鼎新哪敢受他拜謝,趕忙起身回禮,側身避過:“夫子您折煞學生了。我也是心中鬱結無處訴苦,才寫信給您的。常大人於學生有教導之恩,學生豈能坐視不理?”
屠欣羽眼底的讚許之色轉瞬即逝,他起身走到楊鼎新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道:“元實這信寫的很及時。有些事情,在職官員還真不好去辦——顧忌太多,牽一髮而動全身。老夫如今己然致仕,無官無職,反倒少了許多掣肘,可以放手一搏。”
知道了自己想要的資訊後,屠欣羽也不磨嘰,當即起身便要告辭。楊鼎新挽留再三,懇請他在府中住一晚,明日再啟程,屠欣羽卻搖頭道:“耽擱一日,便多一分危險。老夫須得連夜進京,梳理關係,早做佈置。”楊鼎新見他心意己決,只得作罷。最後,他便讓潮生護送屠欣羽主僕二人進京而去,又備了幾件厚實的皮裘、一壺熱酒,以防路上風寒。屠欣羽推託不過,便同意了楊鼎新的安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