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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屠欣羽遠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楊鼎新百感交集。那背影佝僂卻堅毅,在冬日的暮色中漸行漸遠,像是一株逆風而行的老松。他對這種毫無意義的官場傾軋感到了窒息和疲憊——林虹義為了一己仕途,馮毓庭為了一頂烏紗,便要將一位清正廉明的大理官置於萬劫不復之地。都說做官好,有權有勢,可謂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但相應的,被災禍牽扯株連時,也是闔家盡滅。可兒一家的例子猶在眼前,歷歷在目,那血淋淋的現實,他如何能忘?
不過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楊鼎新在總司的觀政雖平淡,但也充實。帶他的徐推事有意不讓他接觸刑案,應是馮毓庭的授意,只是將一些瑣碎的民案推給他。不過楊鼎新也覺得無所謂,給什麼案子,自己就接什麼案子。他深知,在這風口浪尖上,低調行事、埋頭做事,才是最好的自保之道。
他以紮實的律法基礎,將這些個二審的買賣糾紛、鄰里衝突、遺產歸屬、休妻和離等等民案,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每一份判詞,他不僅引經據典、合乎律法條款,而且兼顧人情世故、合乎道德民俗。比如一樁兄弟爭產案,他並未簡單按律平分,而是細究二人贍養父母之厚薄、操持家務之多寡,最終判得雙方心服口服;又如一樁休妻案,他查明是丈夫酗酒施暴,便依律準其和離,又責令丈夫賠償醫藥之費,保全了女方的體面與生計。
其實這年代,百姓之間的民事矛盾糾紛,大多都能依靠宗族鄰里內部化解,其中里老、鄉老的作用尤為重要。
所謂皇權不下鄉,指的是行政體系到了縣一級就停止了。對於縣以下的廣袤鄉村,官僚體系鞭長莫及,更多時候是需要鄉紳、宗族協助維持秩序。
大夏在縣城之外的農村,設有鄉、裡兩級。
各鄉雖派駐有巡檢所,設正九品巡檢一人,從九品左、右副巡檢各一人,流外吏員西人,就這區區七人,無論如何也無法顧及這麼大一片區域、這麼多人口。
所以各鄉設有鄉老會這種自治機構,人數根據本鄉人口從五、六人到十幾人不等,會首便是鄉正。鄉之下還設有裡,各里有里老三人,都是本里德高望重之人。而鄉老會的成員,都是從這些里老中產生。各里還會推舉一名年富力強之人為里正,協助官府管理本里事務,比如賦稅催繳、地面治安、戶籍造冊、土地丈量等。
百姓小民之間的矛盾,只要不是鬧得難以化解,都不會到大理衙署報官。但凡報官的,都是那些十分棘手、難以調和的問題。而且楊鼎新還發現,有些糾紛之所以難以調解,其根源是這些本應該承擔化解矛盾的自治機構沒有做到公平公正,在處理問題上一味偏私偏袒,最終將矛盾升級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
若他只是簡單地判決,而不去深究其中的根源,很可能只是了結了一件訴訟,卻沒能從根源上化解矛盾,甚至可能讓矛盾繼續發酵,最終釀成不可挽回的惡果。比如他經手的一樁鄰里爭水案,表面上是兩戶人家爭奪灌溉水源,實則是因為里老在分配水權時偏袒自己的親族,導致另一方積怨己久。楊鼎新在判詞中不僅釐清了水權歸屬,更建議更換里老,以平息民怨。
但楊鼎新畢竟只是個佐輔官,他的建議只能作為大理官判決的參考。他發現很多案件,自己辛辛苦苦寫完的建議,不但不被馮毓庭採納,還會出現異常不合乎常理的判決結果——該贏的輸了,該輸的贏了,有理有據的被駁斥,漏洞百出的卻得了利。這讓深耕律法典籍的他,脊背發涼。
他想起常含應曾告誡他的話:“刑名之道,在於公正。”可如今這冀西道理問總司,哪裡還有半分公正可言?這位馮大人,看樣子屁股也不乾淨啊。他暗中記下這些異常判決的案件,心中隱隱覺得,日後或許有用。
臘月十一,楊鼎新接到大學堂的通知,讓他們這些觀政的新科進士,都在廿五日之前返回京城,參加年底的一系列重大典禮——永熙帝的退位大典、康榮帝的登基大典,以及隨後的冊封大典。這是幾十年一遇的盛典,凡正七品以上京官、外放觀政的新科進士,皆須到場觀禮,以示君臣同慶、天下歸心。
楊鼎新自然不敢耽擱。他先跟徐推事交接了手頭的案子,將未結之案的卷宗整理清楚,附上自己的處理意見,一一交代明白。然後,讓廖雪縈和可兒領著下人收拾東西——衣物書籍、細軟傢什,還有玉哥兒那些叮叮噹噹的玩具。
廖雪縈雖有不捨,畢竟保定府離孃家近,常能回去看望父母妹妹,但也知道京城大典非同小可,不可延誤。可兒倒是歡喜,她離京數月,惦念著青松衚衕的宅子,也惦念著京城的繁華熱鬧。
舉家啟程那日,保定府飄起了細碎的雪花。楊鼎新最後回望了一眼柳竹巷的宅院,門楣上“楊寓”二字的匾額己覆了一層薄雪,在灰白的天色中顯得格外清冷。他翻身上馬,催動韁繩,馬蹄踏碎新雪,沿著官道向北而去。身後,保定府的城牆漸漸模糊在風雪之中,而前方的京城,正醞釀著一場聲勢浩大的權力交接。
他不知道,待他再回保定時,這冀西道理問總司,又將是怎樣一番光景。常含應能否脫困?林虹義與馮毓庭的陰謀能否得逞?屠欣羽在京城又會掀起怎樣的波瀾?這一切,都如這漫天風雪,撲朔迷離,不可預知。
馬車轆轆,向北而行。雪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蒼茫。
回到京城的楊鼎新發現,雖然臨近歲末,各處過年的喜慶氛圍日漸濃厚——街市上紅燈高掛、年貨琳琅,爆竹聲零星炸響,空氣中瀰漫著臘肉與糕點的香氣——但京城百姓更為津津樂道的,卻是年底的重大典禮。這幾十年一遇的權力交接,彷彿比除夕的年夜飯更能吊起人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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