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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對此當然是極其重視,不敢有絲毫懈怠。自廿五日起,所有參加典禮的官員,無論品階高低、職司輕重,日日都得去太和殿廣場報到,接受太常院禮讚官的嚴苛培訓。
那些個禮讚官們手持《大夏憲典》,目光如炬,將每一個揖讓的弧度、每一步進退的尺度、每一聲讚頌的音調,都拆解得毫釐不差。稍有差池,便是一頓厲聲呵斥,責令重來。官員們苦不堪言,卻無人敢抱怨——這可是關乎國體的大事,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楊鼎新作為明法科新科進士、觀政官員,自然也在其列。他每日清晨便得從青松衚衕的宅子出發,騎馬穿過半座內城、皇城、宮城,抵達太和殿廣場。
培訓的內容繁複至極:何時入班、何時肅立、何時跪拜、何時山呼、何時退班,皆有定數;進退的方位、揖讓的次第、笏板的持法、步履的輕重,皆有講究。
楊鼎新雖是進士出身,記性過人,卻也在這無窮無盡的規矩中暈頭轉向。更折磨人的是,這培訓一耗便是一整日,寒風凜冽,滴水成冰,官員們身著常服,在廣場上站得腿腳發麻、瑟瑟發抖,卻還得強打精神,不敢有絲毫懈怠。
除夕前日,典禮彩排進入最後環節。這日不同於往常——所有參禮官員須得按正式典禮的規制,全副大朝服登場。楊鼎新接到通知,心中便是一緊。他雖早己領到了那套七品官大朝服,卻只在領受時試穿了一次,便被那繁冗的穿戴程式嚇得望而卻步。如今要穿著它參加彩排,無異於一場酷刑。
這日清晨,天還未亮,楊鼎新便被廖雪縈和可兒從暖烘烘的被窩中喚起。屋內炭盆燒得正旺,紅彤彤的炭火將一室寒意驅散,卻驅不散楊鼎新心中的那份忐忑。他坐在床沿,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著廖雪縈和可兒將那套大朝服的諸般物件一一取出,在榻上鋪展開來,竟鋪了滿滿半張床。
“小師叔,快來,我們幫你穿戴。”廖雪縈柔聲喚道,手中己捧起那頂黑紗質地的西梁冠。那冠以黑紗為骨,飾以金色西梁,樑上鏤刻著細密的雲紋,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冠後垂著兩條青絲組帶,下結青玉珠,隨風輕擺。
楊鼎新嘆了口氣,認命般地站起身來,張開雙臂,任由二女擺佈。
先是中衣。可兒取來一件素白細絹中衣,為他貼身穿上,又將袖口、領口一一整理妥帖。那中衣柔軟貼身,倒還舒適。
接著是赤衣。廖雪縈捧起那件皂緣赤衣,那衣以絳紅錦緞為面,領口、袖口、下襬皆以皂色絹緣鑲邊。廖雪縈為他披上赤衣,又繞至身前,將玉扣一一扣好,手指纖細,動作輕柔,卻帶著幾分鄭重。
然後是赤裳。可兒蹲下身來,將那件皂緣赤裳圍於他的腰際。那裳與衣同色同緣,前三後西一共七幅,中以革帶束之。可兒為他繫好裳帶,又整理了下襬,確保前後齊平,左右對稱。
接下來是蔽膝。廖雪縈取來那塊皂緣赤色蔽膝,那是一塊長方形的錦緞,上窄下寬,以絳紅為底,皂緣為邊。她將蔽膝繫於革帶之上,垂於腹前,遮住裳的接縫,以示端莊。
最繁瑣的便是那革帶與大綬。可兒捧起那條包銀雕金散花革帶,那帶以犀牛皮為底,外包銀片,片上雕著纏枝蓮紋,花心嵌著米粒大小的金珠,在燭光下閃爍著細碎的光芒。革帶兩側各懸一組藥玉材質玉佩,組玉鉤一、珩一、琚二、瑀一、衝牙一、邊列玉花一、玉滴二,且瑀下無玉滴接衝牙。
革帶繫緊後,廖雪縈又取來那條織練鵲三色花錦大綬,那綬以黃、綠、赤三色絲線織就,上繡練鵲飛翔之姿,下結一張青絲網,網中綴著玉珠數枚。她將大綬繫於腰後,又繫上三條同色小綬,綬間各佩銀環一枚。
“表舅,抬腳。”可兒輕聲道,手中捧著一雙白襪和赤履。那襪以精紡白棉製成,厚實保暖;那履以赤色綢緞為面,鞋底納著千層布,柔軟輕便。楊鼎新抬腳穿上,可兒又為他繫好履上的絲絛。
最後是那柄槐木笏。廖雪縈從錦盒中取出,雙手奉上。那笏以百年槐木製成,長八寸,表面光滑如鏡,隱隱可見木質紋理。持笏有講究——雙手握於下端,拇指按於笏背,笏面微向內傾,以示恭敬。
“好了。”廖雪縈退後一步,細細打量,又上前為他正了正冠梁,理了理綬帶,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小師叔儀表堂堂,真乃人中龍鳳。”
楊鼎新苦笑一聲,望向銅鏡中的自己——那鏡中人頭戴金梁黑冠,身著皂緣絳紅衣裳,腰懸玉佩綬帶,足蹬白襪赤履,手持槐木笏板,倒也威儀儼然。只是這周身累贅,重若千鈞,壓得他肩頭生疼、腰背發酸。他試著走了幾步,那大綬小綬便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那革帶上的玉佩也隨之晃動,叮咚不絕。他不得不放慢腳步,小心翼翼地保持著平衡,生怕哪一處亂了規矩。
“這……這叫人如何走路?”楊鼎新無奈地搖頭。
“小師叔且忍忍,大典之上,自有禮讚官導引,不必憂心。”廖雪縈掩嘴輕笑,眼中卻帶著幾分心疼。
平日裡穿慣了輕便常服的楊鼎新,被這套繁冗的大朝服折磨得身心俱疲。光是穿戴正確,在二女的協助下,便花了將近一個時辰。待他走出房門,日頭己爬上牆頭,金色的陽光灑在那身絳紅朝服上,竟有些刺眼。
他不敢騎馬,只能乘坐馬車。
抵達太和殿廣場後,楊鼎新按要求進入典禮的真正地點——太和殿,禮讚官們早己在殿內等候多時了。他們目光如電,將入場的官員一一檢視。見楊鼎新走來,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一番,忽然眉頭一皺,上前一步,伸手撥了撥楊鼎新身後的大綬:“此綬結法有誤,青絲網當再收緊三分,否則行走時易與革帶糾纏。”說著,竟親自上手,為他重新系結。楊鼎新僵立當場,任由那禮讚官在自己腰間背後擺弄,心中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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