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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好在這份尷尬沒有持續多久,因為眾人忙碌了起來。
只半日,楊鼎新就體會到了常含應所說的“要求嚴格”是何等含義。幾位佐輔官的案牘之上,均是堆積如山的案卷文書,高的幾乎看不見人。不時的又有書吏貼書進出房間,傳遞公文、呈報案卷、請示批覆,腳步匆匆,神色緊張。每個人不是低頭伏案,奮筆疾書,就是冥思苦想,愁眉緊鎖。房間內滿是緊張嚴肅的氛圍,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沉重。
“楊大人!”一名書吏進屋向楊鼎新拱手,“大人有請!”
楊鼎新連忙起身,快步跟隨那名書吏去往簽押房。只見常含應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份案卷,面色陰沉如鐵。
“這是今日送來的,真定郡靈壽縣的命案,一家五口被殺。”常含應將案卷推到楊鼎新面前,“今日看完案卷,寫出勘驗要點和初步判斷。寫不出來,今晚就別回家了!”
楊鼎新接過案卷,只覺入手沉重。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下官遵命。”
轉身走出簽押房,回到自己的房間,翻開案卷,細細研讀。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堅毅的輪廓。
他知道,這一年的觀政,將是他人生的重要磨礪。而在這堆積如山的案卷中,在這緊張肅穆的衙署裡,他將真正學會——何為大理,何為公正,何為這大夏律法背後的冷暖人情。
窗外,蟬鳴聲聲,暑氣蒸騰。而楊鼎新的仕途,正從這西廂末間,從這第一份命案案卷,悄然啟程。
自真定郡城沿滹沱河逆流而上,七十餘里便是靈壽縣城,其同樣是坐落於滹沱河北岸。河水渾濁,帶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在夏日的陽光下泛著土黃色的光澤。兩岸楊柳依依,稻田青青,偶爾有漁人的小舟劃過,櫓聲欸乃,一派寧靜的田園風光。
然而,這寧靜之下,卻藏著一樁駭人聽聞的血案。
這起命案發生在距縣城西北十里的犬臺鄉,凡同里張家村的一家五口農戶,被人發現慘遭滅門。那是個尋常的清晨,鄰人見張家院門緊閉,炊煙不起,犬吠不聞,心中生疑,便翻牆而入,只見院內血跡斑斑,五具屍首橫陳——戶主張青和與其妻蘇氏,以及兩個兒子、一個女兒,皆被利刃割喉,死狀悽慘。鮮血浸透了土炕上的被褥,流到院中的青石板縫隙裡,凝結成黑色的斑塊,引來成群的綠頭蒼蠅,嗡嗡作響。
報官的是戶主張青和兄長的兒子,也就是其侄子張禮途。此人二十五、六歲,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雙大手骨節粗大,顯然是常年務農所致。他在鄉巡檢所,哭得聲嘶力竭,聲稱自己清晨去叔父家借農具,才發現這慘狀,嚇得魂飛魄散,趕忙跑來報官。
此案先由靈壽縣刑房巡捕所負責偵破。縣裡的巡捕,圍著張家院子轉了幾圈,問了幾個鄰里的口供,便沒了下文。張禮途作為報案人,被反覆盤問,問得煩了,便與巡捕爭執起來,險些捱了板子。
遲遲未能有進展,縣裡的壓力越來越大。張家村雖小,但滅門五口,己是驚天大案,按制必須限期偵破。靈壽縣巡捕所無奈之下,只得將案卷上呈,交由真定郡刑廳巡捕局偵辦。
郡裡的巡捕局果然手段不同。他們派來了經驗豐富的老巡捕,重新勘察現場,細究每一處血跡的走向,每一道刀痕的角度。他們又走訪了更多的鄰里,從張家的族譜查到張禮途的身世,終於發現了一個關鍵的線索——張青和與張禮途的父親,也就是張青和的兄長,早年分家時曾有大筆田產糾紛,至今未了。張禮途近年來多次向叔父討要“應得的那份”,均被拒絕,兩家因此結怨甚深。
很快,張禮途被鎖拿歸案。郡巡捕局的手段,比縣裡狠辣得多。重枷一戴,板子一揮,張禮途起初還喊冤,後來便招了——承認是自己趁夜潛入叔父家,用一把鐮刀將一家五口盡數殺害。兇器鐮刀從他家的柴房搜出,上面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
案卷移送郡刑廳刑訴局,訴至冀西道理問總司。一切看似順理成章,天衣無縫。
楊鼎新捧著這份案卷,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作為一個前世有著律師從業經歷的人,他即使拋開那些記憶,單就用這一世所學的律法知識,對這起命案的證據也感覺異常單薄。
案犯張禮途的口供是最核心的證據,幾乎整個定罪邏輯都建立在這份口供之上。但楊鼎新注意到,這份口供前後矛盾之處頗多——先是承認“因恨殺人”,後又改口“一時衝動”,再後又回到“因恨殺人”,反覆無常。其他幾名鄰里的證言,也都是述說張禮途一家和張青和一家在分家時留下的矛盾, 道聽途說居多,並無一人親眼看見張禮途行兇。
而且他還發現,張禮途在刑訴官接手後,審訊時翻供了兩次,但後來都又恢復了原來的口供。那兩次翻供的記錄,字跡潦草,紙張褶皺,像是被匆忙塞入案卷夾縫中。而恢復口供的記錄,則工整清晰,顯然是重新謄寫的。
“哼!”楊鼎新暗罵一聲,將案卷重重合上,“看來都沒少用刑。這翻供又復供,必是刑訊所致。口供如此,豈能定案?”
他想起在巡捕院觀政時見過的那些刑具,想起顧管副說的“枷是最常用的”,想起“貼加官”的陰毒。這大夏的刑訊制度,雖比前明有所收斂,但屈打成招之事,依舊屢見不鮮。
晌午,楊鼎新在衙署的食堂裡匆匆吃了一口,便繼續埋頭看卷。他將案卷中的每一處疑點都標註出來,用硃筆寫在便籤上,貼在案卷邊緣。血跡的分佈、刀痕的方向、證人的身份、口供的時間線……細細梳理,如同抽絲剝繭。
終於,在下值前,他將勘驗要點和初步判斷整理了出來,寫成一份詳盡的札子,送到了常含應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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