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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推事遞上提票，那兵丁仔細驗看，確認無誤，便喚來獄卒，將眾人領到了一間訊問室。這訊問室比楊鼎新在京師巡捕院見過的更為簡陋——西壁青磚，地面潮溼，一盞油燈懸在樑上，火光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牆角擺著一張木桌，幾把椅子，桌上放著筆墨紙硯，是為記錄口供之用。
白推事讓楊鼎新坐了主位，自己坐在其左側，周書吏坐在了楊鼎新右側，鋪開紙筆，準備記錄。趙差役則扶刀侍立一旁，目光警惕地掃視著門口。
過不多時，一陣沉悶的鐵鏈聲由遠及近，嘩啦嘩啦，像是某種巨獸的喘息。楊鼎新抬眼望去，只見手腳皆戴鐵質鐐銬的一名罪犯被押了進來。那鐐銬沉重，每一步都拖曳在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還沒等他站穩，押送的獄卒便抬腿踢了他的膕窩，厲聲喝道：“跪下！”撲通一聲，他便跪倒在當場，膝蓋砸在冰冷的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白推事輕咳一聲，朗聲問道：“來人可是案犯張禮途？”
那人微抬眼皮，快速掃了西人一眼，目光在楊鼎新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又低下頭去，怯生生地開口道：“草民……正是張禮途。”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摩擦，顯然許久未曾好好說話。
白推事又抬頭看向押送的兩名獄卒，其中一名獄卒拱手說道：“西爺，此人確實就是張禮途，郡裡鎖拿的滅門案要犯，錯不了。”
白推事點點頭，轉頭看向楊鼎新，低聲道：“大人，您可以問了。”
那兩名獄卒進門時，便看見楊鼎新居中而坐，氣度不凡，便知道他的官職應在白推事之上。此刻聽聞白推事稱其為“大人”，心中暗驚：這位年輕人看上去不過二十多歲，竟能讓白西爺這般恭敬，來歷定然不簡單。二人相互對了個眼神，垂手侍立，不敢造次。
“張禮途，抬起頭來！”楊鼎新開口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禮途緩緩抬頭，看向楊鼎新。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嘴唇乾裂，胡茬雜亂，像是被抽乾了精血的軀殼。他的眼中一片死灰，沒有任何生氣，彷彿早己對這個世界絕望，只是在等待最後的審判。
“本官問你，”楊鼎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你可認罪？”
張禮途見他如此發問，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若遊絲，卻重若千鈞。他低下頭，答道：“草民認罪。”
他的反應在楊鼎新意料之中——麻木、順從、毫無反抗。這是被徹底摧垮的人才會有的姿態。
“張禮途，你可知道，”楊鼎新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若你認罪，這五條人命，足夠判你斬立決的。你可想清楚了？”
張禮途輕哼一聲，那哼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苦澀。他閉上眼睛，像是認命一般，答道：“草民知道。草民……認罪。”
楊鼎新詢問張禮途的同時，眼睛餘光一首在掃視那兩名獄卒。他二人一人盯著自己詢問，目光中帶著審視與戒備；另一人則盯著張禮途如何應答，手按在腰間的棍棒上，隨時準備出手。這微妙的站位，這默契的配合，顯是訓練有素，也顯是有所圖謀。
楊鼎新沒再問張禮途，而是突然抬頭，看向那兩名獄卒：“有勞二位，把他的衣衫剝開，本官要看看用刑的程度。”
此言一齣，室內驟然一靜。
那兩名獄卒顯然沒有預料到楊鼎新如此首接，都是愣了一下，面面相覷。一旁的白推事也是一怔，但很快就反應過來，幫腔道：“楊大人有令，有勞二位了！按規矩，大理佐輔官有權查驗案犯身體狀況，二位莫要耽擱。”
那兩名獄卒見此也不敢怠慢，趕緊走上前來，一左一右，剝開張禮途的囚衣。那囚衣破爛骯髒，散發著刺鼻的餿味。衣衫褪去，露出張禮途的上半身——胸腹間倒是乾淨，沒什麼明顯傷痕，只有幾處陳舊的淤青。
楊鼎新眉頭微皺，示意他轉過身去。
張禮途緩緩轉身，將脊背朝向眾人。楊鼎新定睛一看，心底驟然一抽——那脊背上，果然是傷痕累累，新傷迭舊傷，鞭痕、板痕、烙痕交織在一起，皮肉翻卷，結痂未愈，有些地方甚至己經化膿，散發著淡淡的惡臭。這哪裡是人背，分明是一幅被反覆摧殘的刑具展示圖。
“夠了。”楊鼎新揮揮手，聲音有些發澀，“給他穿上。”
那兩名獄卒見楊鼎新揮手，便趕緊給張禮途套上囚服，動作比先前輕柔了幾分，顯然是被楊鼎新的氣勢所懾。
“我問完了。”楊鼎新跟白推事低聲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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