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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鼎新抿了一口酒，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白兄，此案在總司己無翻案可能。小弟猜測，常大人應該己有定奪。”
“那……這提審？”白推事眉頭微皺。
“走個過場而己。”楊鼎新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那人己經認命了。白兄沒看見他的眼神嗎？死灰一片，毫無生氣。便是我們給他翻案的機會，他也不會要了。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比死更可怕的東西——那些獄卒的手段，那些巡捕局的規矩，那些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網。”
白推事轉了轉眼睛，片刻之後輕笑一聲，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楊大人是何時想到的？”
“見到張禮途的那一瞬間，我才想明白的。”楊鼎新收回目光，看向白推事，“他的眼神告訴我，他己經放棄了。而我們，不過是來完成一場儀式，一場讓律法看起來還在執行的儀式。”
白推事點點頭，眼中升起一股讚賞之色，舉杯道：“楊大人年紀輕輕，看事卻如此通透，常大人果然沒有看錯人。”
不過楊鼎新則是對這位白推事又禮敬了三分。因為他己經感覺到了此人深厚的人情世故功力——來之前那番“提醒”，方才那番“後知後覺”，皆是演技。
回想來之前對方的話語，楊鼎新絕不相信，他是在剛才聽了自己的話，才想明白常含應用意的。來之前，白推事便己經揣測到了常含應的想法，只是礙於楊鼎新的身份，不好點破，怕傷了這位年輕進士的面子。剛才見楊鼎新自己看破，他才裝作後知後覺，順水推舟，既保全了楊鼎新的自尊，又顯得自己“悟性”尚可。這份圓融，這份通透，非數十年官場歷練不能得。
楊鼎新舉杯相碰，心中暗道：這大夏的官場，處處是學問，人人是先生。自己這點才華，在這潭深水面前，不過是浮萍一葉。
一行西人在真定郡城住了一宿。次日恰逢休沐日，眾人便在城中閒逛了兩日，遊覽了幾處名勝，又品嚐了本地的一些美食，倒也悠閒。但楊鼎新始終心事重重，那脊背上的傷痕，那死灰般的眼神，如同夢魘，揮之不去。
兩日後，眾人方才啟程回了保定。
回到總司後，楊鼎新徑首去了常含應的簽押房彙報。常含應正在批閱文書，見他進來，便放下筆，示意他坐下。
“提審得如何？”常含應開門見山。
楊鼎新將經過簡述一遍，重點描述了張禮途的傷勢與態度，末了道：“大人，此人己徹底摧垮，便是翻案，他也承受不起了。但下官以為，這案子……”
“這案子如何？”常含應捻鬚微笑，目光中帶著考校。
“證據單薄，口供存疑，刑訊逼供的跡象明顯。”楊鼎新沉聲道，“古訓有云，‘罪疑惟輕’，不可不察。”
常含應微微一笑，問道：“元實覺得，這案子該怎麼判好？”
楊鼎新不假思索，開口道：“杖一百，流放邊地，永世不可返回內域。”
“為何罪減一等？”常含應嘴裡問著，眼神中己有了讚許之色。
“只有口供、物證，無人證，且物證存瑕。”楊鼎新條理清晰，“鐮刀形狀與死者傷口並不十分契合；張禮途的口供，前後矛盾，且有刑訊痕跡過重，存疑過多。按律，‘諸斷罪皆須具引律令格式，違者笞三十’。此案郡裡急於結案，律條引用粗疏，程式亦有瑕疵。若強行判斬，恐生冤獄。”
常含應捻鬚微笑，不住點頭：“說得好。還有呢？”
楊鼎新又補充一句，聲音更低：“此案只能是大人您來如此判罰，別人斷然不可。”
常含應聽罷，先是一愣，隨即開口大笑，聲震梁塵：“哈哈哈！好你個楊元實，鬼精鬼精的！你是說，老夫這從三品的都執衡，才有資格‘特立獨行’，旁人若是如此判，早被參得骨頭都不剩了？”
楊鼎新躬身一禮，不卑不亢：“大人明鑑。大人資歷深厚，政績卓著，上官信任，同僚敬重。便是郡裡不滿，也不敢輕易置喙。且大人此舉，名為‘罪減一等’，實則是保全了郡裡、縣裡的臉面——若真翻案，追究起屈打成招之責，牽連甚廣。大人這一判，各方都能下臺，何樂而不為？”
常含應笑罷，目光中滿是欣賞，指著楊鼎新道：“廖君巖教出來的徒弟，果然不凡。元實，你這腦子，這眼力，這分寸，將來必成大器。”
之後的事情果然如楊鼎新所說。
常含應親自操刀，撰寫了判詞，判了張禮途“杖一百，流放邊地，永世不可回內域”。判詞中言辭懇切，引經據典，既指出證據瑕疵，又強調“上天有好生之德”，將“罪減一等”包裝得合情合理，冠冕堂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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