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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至清則無魚，十六位佐輔官中，總有幾人手腳不太乾淨，或是收過當事人的謝禮，或是辦過人情案，或是走過捷徑。
他麾下十六位佐輔官被反覆叫去問話，就連楊鼎新這個觀政的進士，也被詢問了兩次。
那兩次詢問，是在按察署的一間偏房內進行的。兩名御史一唱一和，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威逼利誘，軟硬兼施。他們問楊鼎新與常含應的關係，問常含應是否收過賄賂，問那些“罪減一等”的案子是否有隱情。楊鼎新從容應對，言辭謹慎，既不袒護，也不落井下石，只說“常大人斷案公正，下官受益匪淺”，讓御史們抓不到把柄。
威逼利誘之下，終於還是有人頂不住壓力，招認了一些事情——某年某月，收過某案犯家屬遞送的銀錢；某次某案，曾替常含應傳達過口信，可能涉及請託。這些細枝末節，被林虹義添油加醋，羅織成“常含應縱容下屬貪墨、本人亦難脫干係”的罪名。
於是乎，御史們終於舒了口氣，算是找到了常含應身上的“破綻”。
彈章之下，常含應被迫停職戴罪，被軟禁在了保定的家中。那座他住了多年的小院，如今成了他的囚籠。門外有兵丁把守，窗下有眼線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皆在林虹義的掌控之中。
這下事態嚴重了。
作為從三品高官，還是大理官，常含應的事情驚動了大理臺和御史臺。兩臺上書太子，各執一詞——大理臺力保常含應清白，御史臺則堅稱“查有實據”。
內閣會議上，首席大宰衡在太子面前提了此事，引發了與首席大司憲的激烈爭執。首席大宰衡顧明益拍案怒斥：“御史濫用風聞奏事之權，構陷忠良，此風不可長！”首席大司憲李宏睿則冷笑道：“大理官枉法裁判，若不嚴查，律法尊嚴何存？”
雙方唇槍舌劍，互不相讓。太子端坐正中，面色沉靜，心中卻早己明瞭——這是御史臺與大理臺的權力之爭，是林虹義個人的仕途賭博，也是朝局平衡的一次微妙傾斜。
礙於御史風聞奏事的特權，太子也不好過多幹預。他擺擺手，和了一番稀泥，安撫各方：“查案要查，但不可冤枉好人。常含應若真有罪，按律處置；若無罪，也要還他清白。諸位都是朝廷棟樑，莫要傷了和氣。”
這番話，看似公允，實則偏袒御史臺。太子的心思，眾人皆知——他即將登基，不願在此時得罪御史臺，更不願為一個都執衡，壞了朝局平衡。
太子只是提醒首席大司憲，御史查案不能壞了規矩——“風聞奏事”是特權，但“風聞定罪”便是越權。李宏睿躬身領命，心中卻不以為然。
因為常含應停職，楊鼎新便轉去了左執衡馮毓庭那裡繼續觀政。
馮毓庭正忙著配合林虹義挖掘常含應的黑料，無暇顧及他，便讓一名徐姓推事帶著他看卷查案。那徐推事是個老好人，寡言少語，只顧埋頭幹活，對楊鼎新既不熱情，也不冷淡，彷彿他只是空氣。
一時間，冀西道理問總司人心浮動，流言西起，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常含應貪墨百萬，有人說他私養外室，甚至有人說他意圖謀反。謠言越傳越離譜，越傳越像真的。
有些投機分子或與常含應有過節的人，便去了按察署，提供了一些捕風捉影的線索——“某年某月，常大人曾深夜與人密會”“某次某案，常大人判決明顯偏袒一方”。這些毫無根據的指控，被林虹義一一收錄，作為“證據”呈報。
隨著牽連人員的增加，不僅是冀西道理問總司，其下轄的各路理問總署的一些大理官和大理佐輔官都受到了影響。有人被停職，有人被調離，有人惶惶不可終日。局勢一點點發酵，滑向了不可控制的方向。
而始作俑者林虹義，卻沒有意識到其中的危機。他只是陶醉在自己的“功績”中，一味地想要挖掘出常含應，甚至是所謂“常含應小團伙”的黑料，好能獲得更大的功績，好能讓自己順利升入從三品。他的眼中，只有自己的仕途，只有那頂夢寐以求的烏紗帽。
處在漩渦中心的楊鼎新，雖然可以置身事外地看戲，但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
他想起常含應對他的教誨——“刑名之道，在於公正；公正之道，在於良心”。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常含應被構陷，卻無動於衷。
於是，他寫了一封密信給鄭奎寂。
信中，他將此事自己知曉的資訊悉數告知，並請鄭奎寂動用青鸞司的情報網，幫忙查查，到底發生了什麼，背後還有沒有更深的黑手。
半月後，他收到了鄭奎寂發來的密信。拆開一看，第一行很簡單，就西個字：官場傾軋。
再往下，鄭奎寂告知了他一些隱情——林虹義與馮毓庭的勾結，早有青鸞司的眼線察覺；林虹義向上峰呈報的“證據”，多有偽造之嫌；而太子殿下，雖然注意到了此事，但目前還是觀望態度，沒有介入的想法。太子即將登基，不願在此時橫生枝節，更不願為常含應一人，得罪整個御史臺。
言外之意，讓楊鼎新在一旁看戲就好，不要捲入其中。
拿到密信的楊鼎新，嘆了口氣，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它化為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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