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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到今年開春，永熙帝宣佈於年底退位內禪，將萬里江山交於太子。自那以後，太子便責成工部與殿內院，對北宮進行了大規模修繕翻新。如今的萬安宮，煥然一新，處處透著喜慶與莊重，只待新主人入住。
太子見皇帝對北宮修繕之事並不上心，便也不再多言。他斂了斂神色，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摺，彙報起了其他一些近期朝中事務。
“父皇，兵部呈報，邊府軍鎮今歲軍需己撥付完畢。樞密省上奏，各關隘防務整飭有序。戶部奏稱，今秋稅賦收繳順利，國庫充盈，較之上年增收一成有餘。禮部擬定的登基大典儀程，兒臣己看過三遍，大致無誤，只待父皇御覽……”
太子聲音清朗，條理分明，將一件件朝政大事娓娓道來。自閱兵閱艦之後，永熙帝基本就完全放權給了太子，連定期的朝會都由太子代為主持。至於七、八月份的承德秋獮，也是派了太孫勤郡王前去代為主理。
現在的皇帝，完全就是一副等待退休的狀態。每日里或讀書寫字，或鑑賞書畫，或與幾位老臣下棋品茗，偶爾在御花園中散散步，看看那些他親手栽種的花木。
待太子簡單彙報完，永熙帝點點頭，神色平和的說道：“太子處理的都很不錯。朕觀你這些時日的施政，寬嚴相濟，恩威並施，較之前些年又老練了許多。只是朕還要叮囑一句——一切求穩，莫要急躁。新君即位，最忌急功近利，欲速則不達。你要記住，治國如烹小鮮，火候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太子躬身，長揖及地：“謹遵父皇教誨。兒臣定當以父皇為楷模，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
皇帝抬眼望向窗外。暖閣的窗欞上嵌著五色玻璃，將冬日的陽光濾成一片柔和的五彩斑斕。窗外幾株老梅開得正盛，虯枝橫斜，暗香浮動，偶有花瓣隨風飄落，在青石地面上鋪了薄薄一層。皇帝的目光越過梅樹，望向遠處巍峨的宮殿群，那些飛簷翹角在冬日的晴空下勾勒出蒼勁的輪廓。
他輕撫手邊的玉如意，那玉質溫潤細膩，觸手生溫。半晌後，他悠悠說道，聲音低沉而悠遠，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咱們鄭氏起於東南，榮登大寶，得了這天下，一定要吸取前明的教訓。咱們的基本盤是宗室勳貴，絕不能只靠文官士紳。這是歷代先帝反覆強調的，朕今日再鄭重說與你聽，你要牢牢記在心裡。”
太子見皇帝如此鄭重的訓話，那語氣雖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趕緊坐首身體，雙手放在膝上，神色肅然，仔細聆聽。他知道，父皇接下來的話，必是關乎國本的要緊之言。
“當年文彥博對宋神宗說：‘為與士大夫治天下，非與百姓治天下也。’”永熙帝一臉不屑，嘴角微微下撇，眼中閃過一絲冷意，“何意？這些個文官士紳，覺得自己才是這天下的主人，皇帝不過是他們推舉的共主。能維護他們的利益就支援，不能維護就換掉。北宋末年，那些士大夫們結黨營私，互相傾軋，把好好的江山弄得烏煙瘴氣。靖康之恥，固然是金人兇悍，可那些文官們平日裡高談闊論，臨到國難當頭，有幾個能挺身而出？還不是爭先恐後地投降獻媚！”
皇帝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玉如意，指節微微發白：“這些人太過自私貪婪，只顧著自己的利益，根本不顧及朝廷的死活。大夏建國不過百年，可這些個文官士紳的吃相有多難看。一個個就知道兼併土地，一座座莊園田連阡陌。而小民百姓，則是無立錐之地。”
太子並未接話，而是專心地聽著。他垂著眼簾，面色沉靜，心中卻波瀾起伏。這些年他監國理政，與文官集團打交道甚多，深知父皇所言非虛。那些科舉出身計程車大夫們，表面上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盡是男盜女娼。他們結黨營私，互相援引，黨同伐異，在朝中形成了一張張無形的大網。
“當然，”永熙帝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宗室勳貴的吃相也是一樣難看。但他們終究卻和文官士紳不一樣，他們只能忠於咱們鄭氏，換了人當皇帝，就沒有了他們的榮華富貴。”
皇帝說到此處，似乎有些疲憊，撐著錦被想要起身。太子連忙起身，伸手攙扶。永熙帝擺擺手，示意自己能行，緩緩下地，在暖閣中緩緩踱步。太子起身跟上，在一旁虛扶著他的手臂，生怕他跌倒。
“好在當年太祖、太宗、定宗開疆擴土，打下這萬里江山。”皇帝繼續說道，目光中浮現出一絲追憶的神采，“縱然中原江南土地兼併嚴重，但失了土地的百姓，還可以去邊地屬國開荒。關東的黑土地、西北的綠洲、南洋的島嶼，處處都是機會。這是咱們鄭氏給天下人的一條活路，也是大夏立國之本。”
他走到窗前，望著那幾株老梅，聲音忽然變得低沉：“可你看看那些士紳的大莊園，裡面全是掠奪來的奴隸。東瀛奴、南洋奴、西洋奴、崑崙奴，真是五花八門。雖然這些奴隸都不是我大夏子民，可這麼多外族居於內域，何嘗不是一種隱患？”
皇帝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太子：“你想過沒有，這些外族奴隸，今日為奴為婢，明日若有人振臂一呼，他們會不會揭竿而起？士紳們為了省錢，一個莊園裡養著成百上千的奴隸，卻連最基本的衣食都不給足。那些奴隸衣不蔽體，食不果腹，心中焉能不恨？一旦天下有變，這些人就是最危險的火種。”
太子心頭一凜，躬身道：“父皇遠見，兒臣受教。待兒臣即位後，必當嚴加整頓，限制外奴數量，改善其待遇，以消弭隱患。”
“嗯。”皇帝點點頭，拍拍太子的手，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滿是疲憊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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