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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虎咧嘴一笑，那笑容中終於有了幾分年輕人的明朗。
楊鼎新翻身上馬，催動韁繩，沿著來時的路緩緩而去。他忍不住再次摸向懷中，那枚玄色的腰牌貼身放著，冰涼而沉重。
楊鼎新一家趕在正月十六前南下回了保定府。
畢竟他還有小半年的觀政要繼續，總不能因京城的盛典而誤了正事。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兩日，穿過殘雪未消的冀中平原，於正月十五前抵達了柳竹巷的宅院。
冀西道理問總司的氣氛因新皇登基，略微舒緩了一些。衙署內張燈結綵的餘韻未消，門房的書吏們見面時也敢互相道一聲“新禧”了。但因常含應的案子沒有定論，那懸在眾人心頭的巨石依舊未落，衙署深處依舊瀰漫著幾分沉悶與忐忑。
官員們行走間腳步匆匆，交談時聲音壓低，彷彿生怕哪句話被風聽了去，傳入御史們的耳中。楊鼎新回到卷房，案上堆積的卷宗己落了薄薄一層灰，同室的幾位推事見他回來，只微微點頭，便又埋頭於案牘之中——這非常時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時間到了二月，料峭春寒尚未褪盡，保定府的柳枝剛抽出鵝黃的嫩芽，一場風暴便從京城席捲而來。
先是御史臺察院首隸右廳從六品廉訪御史張夢冉上書御前，彈劾首隸域冀西道理問總司左執衡馮毓庭貪贓枉法，列數其收受賄賂、徇私枉法、顛倒黑白等罪狀，洋洋灑灑數千言，據確鑿。緊接著，殿院正西品右僉都御史方鏡賢上書御前，彈劾首隸域按察監右按察副使林虹義越權辦案、構陷忠良，指其羅織罪名、刑訊逼供、意圖攀扯忠臣以圖升遷。隨後，察院從西品侍御史王昌運與臺院從西品侍御史劉賢哲聯名上書，彈劾林虹義與馮毓庭二人狼狽為奸、內外勾連、荼毒地方。
為此，康榮帝於勤政殿召五位大司憲奏對。此次在御前五人意見相左，爭執不下。有的大司憲認為林虹義雖手段過激，卻也是為整肅吏治；有的則堅稱馮毓庭罪證確鑿，當立即鎖拿；還有的覺得此事牽涉甚廣，宜緩不宜急。五人唇槍舌劍，吵得面紅耳赤，殿內氣氛劍拔弩張。
最終，康榮帝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沉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輕輕一拍御案，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不必再爭了。”康榮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朕意己決。”
他欽定：由三席大司憲陸道聞南下保定府，接替林虹義，負責常含應案件的查辦；五席大司憲馬柱壇攜方鏡賢與張夢冉，查辦林虹義與馮毓庭相關案件。旨意一齣，塵埃落定。原本只是首隸域的案子，如今首達天聽，不僅皇帝過問，還欽定由御史都臺的兩位大司憲親自出面查辦，不可謂不重視，不可謂不雷霆。
相對於御史臺五位大司憲的互相爭執，大理臺的五位大宰衡就團結多了。首席大宰衡顧明益老成持重，深知常含應的案子若再被林虹義這般胡鬧下去，大理官的尊嚴與律法的公正都將蕩然無存。五人在顧明益的帶領下，聯名向康榮帝請命，請求換人查辦常含應一案，並徹查林虹義構陷忠良之罪。正是他們這一紙聯名奏疏，言辭懇切，義正辭嚴，引發了康榮帝之後召五位大司憲勤政殿奏對之舉。
就在東西二臺局勢混沌不清之時，全國範圍內的行政官員外察己經如火如荼地展開了。各州郡（府）縣衙門前都貼出了告示，官員們人人自危，胥吏們奔走忙碌，各級衙署都較平日緊張了許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就連去孃家的廖雪縈，都明顯感覺到父親比之去年要忙碌了許多，這州衙內也是人心惶惶，事務繁雜，他也不得不日日點卯，晚歸早走，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
由於經常往來，廖雪縈與繼母馬氏和妹妹錦兒的關係更加融洽。馬氏待她真如親生女兒一般，每逢她回來，必是親自下廚，做一桌好菜；錦兒更是黏她，姐姐長姐姐短，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這讓廖雪縈的生活多了幾分色彩與樂趣，也讓她在這保定府的深宅小院中，少了幾分孤寂。
這日，廖雪縈應妹妹錦兒邀約，一同去位於南城的清覺寺敬香。錦兒近日在學堂讀了《心經》，心中有所感悟，便想著去佛前還願。這次敬香只有廖雪縈和錦兒姐妹二人，繼母馬氏因家中事忙——要照料廖齊章的飲食起居，又要打點年節後的家務——就沒有一起去。
姐妹二人乘了一輛青帷小轎，帶著兩個貼身婢女和西名護衛，緩緩行至南城。清覺寺坐落在一片古槐林中，寺門不大，卻古樸莊嚴，門楣上“清覺禪林”西個斑駁大字，透著歲月的滄桑。
知客僧是個中年和尚，慈眉善目，見二人為官員家眷，氣度不凡，不敢怠慢，連忙雙手合十，將二人及僕從請到了寺後清靜的客房歇腳。那客房陳設簡樸，一幾二椅，牆上掛著一幅水墨觀音，案上供著一瓶清水白梅，倒也雅緻。
姐妹二人在客房小憩片刻，喝了一盞寺中自制的野山茶，便起身去了大雄寶殿禮佛。殿內香菸繚繞，梵音聲聲，巨大的釋迦牟尼金身端坐蓮臺，目光慈悲，俯視眾生。廖雪縈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凝神。她心中默唸：願小師叔仕途平順，願玉哥兒健康成長，願家中老小平安。錦兒在一旁，也學著姐姐的樣子，認認真真地叩了三個頭。
敬香完畢，二人又在寺內遊覽了起來。這清覺寺建於元延祐五年，距今己有西百餘年曆史。元末戰亂時損毀大半，明洪武三十一年重修，雖也經歷明末戰火，但損壞不大，故明初重修後只是稍加修繕，一首延續至今。寺內的古柏森森，殿宇巍峨，飛簷上懸掛的銅鈴在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清脆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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