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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契,別來無恙?”陸道聞拱手一禮,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感慨。
常含應愣了半晌,忽然苦笑一聲,還禮道:“子聰兄,你來看我,是公事,還是私誼?”
“先敘私誼,再談公事。”陸道聞坦然道。
二人促膝長談了一番。陸道聞問起常含應這些年的仕途,問起他斷過的那些大案,問起他家中妻兒。常含應起初還有些戒備,後來見這位學長目光誠摯,全無林虹義那等陰鷙之氣,便漸漸敞開了心扉。他說起自己為官三十年的堅守,說起那些不肯收的賄賂、不肯判的冤案,說起被軟禁這些日子的委屈與憤懣。說到激動處,那枯瘦的手緊緊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陸道聞靜靜聽著,時而頷首,時而嘆息。待常含應說完,他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被春雨打溼的老梅,沉聲道:“文契,你的為人,我信得過。這案子,我給你一個公道。”
陸道聞離開後,先是下令解除了對常含應的軟禁。那道命令下得乾脆利落,守門的兵丁撤走,監視的眼線消散,常府的大門重新敞開。然後,這位大司憲重新審問了全部相關人員——從佐輔官到書吏,從獄卒到鄰里,逐一過堂,細細盤問。他審案的風格與林虹義截然不同,不施刑,不恐嚇,只是慢條斯理地問,卻每一句都問在要害處。幾番下來,案情漸漸清晰:除了兩名佐輔官收受賄賂證據確鑿外,其餘所謂“常含應縱容貪墨”“結黨營私”等罪名,基本都是子虛烏有,是林虹義與馮毓庭羅織拼湊而成的。
而另一位大司憲馬柱壇,則帶著另外兩位御史,對林虹義和馮毓庭展開了深入查辦。
馬柱壇是個矮胖敦實的老者,面容和善,笑起來像一尊彌勒佛,可一旦辦起案來,卻是雷厲風行,手段老辣。他對同樣是御史的林虹義,起初還是給了幾分面子,幾次談話下來,都是在按察署的廳堂中,茶水溫熱,語氣委婉。林虹義起初還嘴硬,後來在馬柱壇綿裡藏針的追問下,又兼之陸道聞那邊己經翻供的證人越來越多,他自己先軟了下來,承認辦案有些過激,“急於查清案情,手段上確有不當”。
然而上書彈劾他的方鏡賢卻不依不饒。這位方御史剛首不阿,力主一查到底,將林虹義構陷忠良、越權擅斷的罪行徹底坐實。他在御前數次上書,言辭激烈,稱“若如此輕縱,則御史風聞奏事之權,必成構陷之器”。林虹義被搞得非常被動,惶惶不可終日。
不過最後,這位方御史還是給了馬大司憲面子。馬柱壇親自設宴,邀方鏡賢密談一夜,至於談了些什麼,外人不得而知。只知次日方鏡賢便不再堅持要搞倒林虹義,只是冷冷地撂下一句:“望林大人好自為之。”幾番拉扯後,林虹義只是受了御史臺的申飭,以懲處他辦案過於激進,隨後調任他處,算是保全了顏面,卻也斷了升遷之路。
至於馮毓庭,就沒那麼幸運了。
彈劾他的張夢冉手裡有實實在在的證據——幾筆來路不明的銀錢,幾份篡改過的案卷,還有當事人親筆書寫的供狀。而且這位年輕御史也頗有辦案手段,他不急不躁,先從馮毓庭身邊的書吏入手,層層剝繭,又有大司憲馬柱壇在身後撐腰。沒幾個回合,馮毓庭的精神就徹底崩塌,在訊問室中癱軟如泥,承認了自己受賄貪贓、枉法裁判的事實。
因為楊鼎新此時正在馮毓庭麾下觀政,也被叫去問話。他將自己這些日子暗中蒐集的一些案件資訊悉數提供——那些馮毓庭異常判決的卷號,那些明顯不合常理的裁斷,那些被他刻意壓下的疑點,為案件辦理加了一把火。張夢冉看著楊鼎新呈上的札子,眼中閃過一絲讚賞:“楊進士,你這眼光,倒是毒辣。”
最終馮毓庭被鎖拿收監。那一日,總司的院子裡站滿了兵丁,鐵鏈嘩啦作響。馮毓庭被押出簽押房時,面如死灰,雙腿發軟,幾乎是被人架著拖出去的。他麾下佐輔官,有西人被一同鎖拿,另有五人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懲處——降職、罰俸、罷官,一時間總司內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但是這案子的辦理卻沒有告一段落,火又燒到了保定府衙。
陸道聞派人重新查閱了張禮途的案卷,那位靈壽縣滅門案的苦主。他細細翻閱後,認為這裡面刑訊逼供的問題非常嚴重——口供前後矛盾、物證牽強附會、案犯脊背上的傷痕觸目驚心。陸道聞拍案而起,怒道:“如此辦案,與草菅人命何異?”
於是他派人倒查了保定府過去五年的重案命案卷宗。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在那些堆積如山的案卷中,發現了大量刑訊逼供的問題——屈打成招、偽造口供、隱匿證據、羅織罪名,種種手段,令人髮指。有些案子,案犯分明是冤枉的,卻在重枷與板子下承認了“罪行”;有些案子,真兇逍遙法外,替罪羊卻家破人亡。
一時間保定府刑廳雞飛狗跳,人仰馬翻。御史們帶著書吏,將刑廳的庫房翻了個底朝天,一卷卷案宗被搬出,一份份口供被核對,一個個舊案被翻出。刑廳的官員們面色慘白,有的抱病不出,有的連夜託關係找門路,有的則在衙署中團團轉,如熱鍋上的螞蟻。
然後更是順藤摸瓜,查到了冀州刑曹。那些從各府郡呈送上來的案卷,在冀州刑曹中轉了一圈,許多疑點被有意無意地忽略,許多冤屈被輕描淡寫地抹平。這一下可把冀州巡撫吳秩煥嚇了夠嗆。
今年可是外察年,而且是新帝登基首年,他這個“天下第一巡撫”的位置能不能坐穩,或者能不能回中央更進一步,可是關鍵時刻。若是被此案牽扯,影響了前程,那可就不妙了。他在巡撫衙門的簽押房中來回踱步,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連平日裡最喜愛的那盞雨前龍井都喝不出滋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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