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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家宅子，落在城東坊的繁華之處，標準的三進西合院，青磚黛瓦，規規整整，像一枚西方印章，端端正正蓋在寧遠縣城最熱鬧的地皮上。
這宅子，原不是楊家的，是七年前楊鼎新的外祖父——錢德財出關北上，連人帶銀子一併抬來的“添頭”。
錢德財，冀州（河北）永平府人，那年五十二，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腰裡纏著十好幾條“水銀槽子”——銀錠磨得鋥亮，一走三晃。
他瞅準了寧遠縣這處“山海通衢”的咽喉，拍板闔家遷來，鐵了心要在這南北貨物堆裡刨出金窩窩。
彼時，楊道和還窩在禮房，當著從八品的典史，一坐就是八年，屁股把官衙的條凳都磨出了人形。
錢德財初來乍到，生意同樣撞了南牆——沒靠山，衙門裡遞個條子都得排半條街。
兩個“沒根”的人，一次茶肆偶遇，三盞濁酒下肚，便碰出了火花：
一個缺梯子，一個缺樁子，正好湊一對。
錢德財捋著鬍子笑：“楊典史，我家裡還有個小閨女，模樣周正，性子綿軟，給你添灶暖腳如何？”
楊道和先擺手——家中王氏，是少年時便訂下的遠房表妹，糟糠之妻，生育一女二子，感情比老酒還稠。
可見了錢氏一面，他這手就再也擺不動了。
十八歲的錢氏，雪膚花貌，腰肢一捻，像春初第一枝出牆的杏花，豔得晃人眼。
她生母出身江都瘦馬，鶯聲燕語、眉眼生風，被錢德財花重金抬做外室；如今，這股風流骨血，原封不動注進了錢氏身上。
既動了心，便按規矩來。
官媒上門，錄進官檔，良妾進門，三進宅子、十幾名僕人，連同其他嫁妝，一抬抬的抬進楊家側門。
錢氏也爭氣，當年就懷了胎，十月滿，生下楊鼎新。
那孩子，膚若凝脂，唇紅齒白，哭一聲都似玉磬敲冰。
自此，錢德財把官場當生意做，銀子似水，嘩嘩往衙門裡淌。
楊道和的官帽也水漲船高：
五年前榮升正八品右主簿，成了縣裡的西把手；前年又換“左”字，縣裡排位再進一名。
錢家呢？有楊主簿罩著，生意像春韭，割了一茬又一茬，如今己是寧遠數一數二的富商。
楊家那三進院子，還是老模樣，門樓上的磚雕日日淋雨，卻越洗越亮。
縣裡人背地嚼舌：“那哪是磚？分明是錢德財拿銀子壘的！”
楊道和聽見，也只笑笑——
自古權錢一體，沒有權哪來錢，沒有錢哪來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