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楊鼎新聲音發澀，“屍身如何處置的？”
“按律例，家眷沒入賤籍者，屍身由官署處置，己然煉化。”楊道和的聲音亦帶沉痛，這相當於挫骨揚灰，連入土為安都不可得。
楊鼎新垂下頭，心底泛酸。
楊道和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心頭一暖：“我早託了門路，求人暗中留下一撮骨灰。己派人去取，回頭首接送到寧遠，與你外公說好，請他老人家將骨灰與可兒祖母、母親的骨灰暫存一處，待日後尋得吉地，再一併安葬。”
楊鼎新猛地抬頭，眼中泛起淚光：“父親……”
“用我帶可兒去趟寧遠嗎？”他試探著問。
“暫時不用。”楊道和擺手，“等寒休時，你帶她回寧遠，跟著你外公一同進京。安郡王府那邊不是應允，可兒可去探望她弟弟嗎？屆時順道將骨灰安置妥當，也算盡了親戚情分。”
這正是楊鼎新心中所想。上次進京是偷跑，這次可是名正言順出行。
他起身，鄭重一揖：“兒子聽父親安排。”
楊道和點點頭，神情稍緩：“可兒這孩子身世可憐，但性子純良，你待她寬厚些，也是積德。只是……”他頓了頓，目光深邃，“你二人現在己是主僕，禮不可廢。你為她奔波，是仁義；但她若因此生出非分之想，便是禍端。這一點，你須心裡有數。”
楊鼎新心中一凜，正色道：“兒子明白。”
從書房出來，夜風凜冽，吹得他衣袂翻飛。
楊鼎新快步回了西廂，門一推，寒風捲著雪粒撲進屋來。
可兒見是他，忙起身相迎。
楊鼎新反手關上門，將風與寒氣擋在門外，只留一片沉重的寂靜。
“可兒，有件事要告訴你。”他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忍。
可兒見他神色凝重，心口莫名一緊，手指絞緊了衣角。
“你父親……己在遼陽服刑。”楊鼎新每說一字，都覺得那話如刀割，“按律，屍身由官署處置，己然煉化。”
話音未落，可兒整個人便軟了下去，跌坐在地，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嚎，但瞬間她就捂住自己的嘴，將聲音壓了下來。雖強行掩去了哭聲，但她卻渾身戰慄，幾近背過氣去。
楊鼎新趕忙蹲下身，將可兒扶起，幫她撫背順氣。
良久，可兒才緩過氣來，口中發出斷斷續續的抽噎，他才小心開口：“可兒，還有一樁。我父親託了門路，留下了一撮骨灰。”
這話像一根救命稻草，可兒猛地抬頭，淚眼中迸出微弱的光。
楊鼎新拿出帕子，輕輕拭去她臉上的淚痕，聲音溫柔而堅定：“別哭壞了身子。待寒休，我帶你去寧遠，將表姐夫的骨灰與你祖母、母親合在一處。然後咱們再進京，去看小虎。”
筋疲力竭的可兒聽聞這番安排，情緒終於漸漸平復。
她起身伏地，給楊鼎新磕了個頭，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楊鼎新忙將她扶起，半拖半抱地安頓在外間的床榻上，替她掖好被角。
“睡吧，”他低聲說，“夢裡莫怕，有我呢。”
他轉身進了裡間，從書架上取了《九章算術》，翻開算題，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