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鄭奎寂聽了，非但不惱，反而笑出聲來。他轉過身，眼底帶著幾分玩味：“楊兄這是……酸了？”
“我酸？”楊鼎新將瓜皮一扔，也站起身來，“我這是替你不值！以你的才學，若生在尋常人家，進士及第如探囊取物。如今卻……”
“卻什麼？”鄭奎寂走近兩步，“卻被困在這金籠子裡，做一隻衣食無憂的雀鳥？”
楊鼎新不語，算是預設。
鄭奎寂忽然斂了笑容，目光投向遠處的山巒。
紫金山的主峰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一位沉默的智者，俯瞰著世間悲歡。
“子非魚，安知魚之苦也。”他輕聲道，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楊鼎新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你就多吃些苦，把甜留給我們這些普通人吧！”
這話有些孩子氣，鄭奎寂聽了，卻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連樹間的蟬鳴都被驚得停了片刻。他指著楊鼎新，上氣不接下氣：“楊兄……楊兄這性子……真是……”
“真是如何？”
“真是可愛得緊。”鄭奎寂終於止住笑，用袖子拭去眼角的淚花——也不知是笑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麼。他忽然正色，伸手按住楊鼎新的肩膀：“楊兄，你若是想好了選哪一科，便告知我。”
“嗯？”
“你選哪一科，我便選哪一科。”鄭奎寂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既然我無法科舉，那便與你做西年同窗。日後你金榜奪魁，我也好與人吹噓——那位楊狀元，當年與我是同窗共讀的好友。”
楊鼎新怔住了。他望著鄭奎寂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戲謔，沒有客套，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真誠。
他忽然想起江都府的瓊花閣，想起那位面紗下的倩芮姑娘——這二人都是籠中鳥，一個以琴藝自守，一個以同窗為寄，都在這不得自由的世間，尋找著一點屬於自己的溫度。
“好。”他鄭重拱手，“這兩日我便細細想來，想好了便告知鄭兄。”
“嗯，我等你訊息。”鄭奎寂的臉色又活絡起來，重新浮現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還有一事，楊兄莫要忘了——給自己取個表字。”
“表字？”楊鼎新一愣，“鄭兄己有？”
“尚未正式啟用，”鄭奎寂沉吟片刻，“但心中己有了計較。我名中的‘奎’字，乃是字輩，這‘寂’字……讓我想起了《淮南子·原道訓》中的一句話。”
“哪句？”
“‘其魂不躁，其神不嬈，湫漻寂寞，為天下梟。’”
楊鼎新瞳孔微縮。這話他讀過——“湫漻寂寞”，形容的是清靜澄明的境界，而“為天下梟”，卻是說唯有如此，方能成為天下梟雄。以“寂”為名，以“寂寞”為志，這位宗室皇孫的心氣，遠比他想象的要高。
“湫漻寂寞……”他喃喃重複，忽然抓住了關鍵，“鄭兄是長子，莫非表字是‘伯漻’？”
“正是此意。”鄭奎寂點頭，卻又皺起眉頭，“但這‘漻’字，讀音與‘寥’相近，我總覺得……有些蕭瑟。於是我又想到了《莊子·外篇·天地》中的另一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