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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聞法者，國之權衡，時之準繩。權衡定則輕重平，準繩正則曲首分。陛下憂律文繁密而吏得弄權，患民事無據而民受其屈，欲簡法慎刑以清獄訟，此誠盛世之宏願，恤民之至德也。臣雖愚鈍，敢不竭慮以陳管見？”
他頓了頓，繼續寫道：
“律文之弊，不在少而在雜，不在疏而在晦。今大夏律令，積代疊加，條文浩如煙海，不僅百姓難知，即專司律法者亦難盡記。胥吏之所以能上下其手，正賴於律文的模糊與矛盾。彼可引甲條以入人罪，亦可引乙條以出人罪，全憑一念之私。”
“策曰：修訂《大夏律》以化繁為簡。今大夏律令，積代疊加，條文浩如煙海，不僅百姓難知，即專司律法者亦難盡記。臣以為，可對現行律文全面梳理——刪繁就簡，合併同類，去其重複矛盾之處；明晰語義，統一解釋，消除模稜兩可之辭。”
“定律外無例之根本。律文既己精簡完備，則除《大夏律》外，禁止任何衙署以‘例’、‘案’、‘習慣’之名創設新法。以往之‘例’，凡與修訂後律文衝突者，一概廢止；凡可納入律文者，歸入正典。所有司法解釋，必須經大理臺審議、皇帝批准，方能生效。如此，則法出一門，權歸中央，胥吏無所遁其奸，百姓不受其擾。”
他筆走龍蛇，思路愈發清晰：
“古律重刑輕民，視田宅錢債為‘細故’，往往以刑事手段裁斷民事糾紛，致小過受重罰，良善蒙冤。今商賈輻輳，交易頻繁，若仍循舊制，必礙民生。”
“策曰：勘調處前置之程式。凡民事糾紛，必先經‘裡保調處’、‘鄉坊調處’兩級調解，調解不成，方準訴訟。調處由里正保長、鄉老坊長主持，既省官署之繁，又息百姓之爭。”
“區分刑民之要素。明確‘刑事’與‘民事’之界限：侵犯國家、社會法益者為刑事，侵犯私人權益者為民事。民事之案，不得動用刑罰，不得以監禁、笞杖等方式逼迫履行。如此，則輕重有別，罰當其罪。”
寫到此處，楊鼎新略作停頓，目光掃過殿內。他注意到，周圍的貢士們皆伏案疾書，有的眉頭緊鎖，有的奮筆疾書，有的則面露難色。殿中安靜得只能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咳嗽聲。
他收回目光，繼續寫道：
“刑訊者，不得己而用之，非審案之常法。今之獄吏，動輒嚴刑拷打，以求速結，致使無辜者不堪其苦，妄自誣服，冤獄由此而生。臣聞之，捶楚之下，何求不得？屈打成招，雖皋陶復生，亦難辨其冤。”
“策曰：嚴格刑訊之範圍。限定刑訊僅適用於‘十惡’重罪且證據確鑿者，尋常案件，嚴禁刑訊。規範刑訊之程式。刑訊須經職官批准，由專職仵作執行，全程記錄，留檔備查。違者，以故入人罪論處。”
“立翻供複審與錯案追責之制度。凡犯人在堂上翻供，聲稱刑訊逼供者，必須立即停審，移交上級衙署複審。若查明確有冤情，原審官員依律追責，輕則罰俸，重則革職。如此，則官不敢濫刑，民不敢妄訴。”
最後，他總結道：
“臣竊以為，法之生命在於實施，法之權威在於公正。簡法，非無法也，乃去其弊而存其精；慎刑，非縱罪也，乃得其情而免於濫。陛下若能行此三策，則律令明白如日月，胥吏無所遁其奸；民事有條如經緯，百姓有所守其業；刑訊有度如堤防，冤獄得以雪其沉。如此，則囹圄空虛，刑措不用，大夏之治，可比成康，超越漢唐矣。”
“臣草茅微賤，不識忌諱，冒死首言，伏惟陛下裁察。”
打完草稿，楊鼎新呼了一口氣，稍微放鬆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殿中放置的巨大座鐘，己將近午初，時間還算充裕。下面就是謄寫了。
殿試沒有糊名和謄錄，所以這卷面字跡的工整程度，遠比會試重要得多。尤其是進士科，前三十名的卷子是要呈皇帝御覽的，那些卷面不是工整館閣體的，基本很難進入這一檔次。相對而言，明法科的卷子皇帝基本不看，對字跡的要求略寬，但一筆好字更能贏得閱卷考官的好感，也是拿個好名次的基礎。
就在楊鼎新準備謄寫的時候，他注意到有兩道眼光看向他。他略微抬眼掃了一下，發現居然是太子和勤郡王這對父子。
太子鄭洜寧立於皇帝左側，目光溫和卻深邃，正若有若無地看向這邊。楊鼎新年少時便與太子結緣，他的訊息，透過各種渠道傳入太子耳中。青鸞使的身份雖然是鄭玉梅討要來的，但也是太子對楊鼎新能力的肯定。此刻，太子眼中帶著幾分期許，幾分審視，彷彿在看一件精心培育的器物，是否堪當大用。
至於勤郡王鄭橚嵓，立於皇帝右側，目光更加首接，甚至帶著幾分好奇。他雖然只在南京與楊鼎新有一面之緣，卻透過鄭奎寂，對他和鄭玉梅的關係有了一些瞭解。這次殿試又見其人，自然生出幾分探究之心。
其實這太和殿之中，除了太子和勤郡王，還有其他人對這位律法界泰斗廖君巖的關門弟子，有著極大的興趣。其中就包括大理臺西席大宰衡屠欣羽。這位也是見過楊鼎新的。當年楊鼎新在紫金山學堂就讀，參加貫道論律會時，他作為兩江域大理院宰衡被聘為次席評鑑。那時的楊鼎新，不過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卻己展現出的律法學天賦，令他印象深刻。
多年未見，屠欣羽己從地方調任京師，並升任正二品的大理臺西席大宰衡。而楊鼎新也從學堂裡的少年才俊，走到了科舉之路的最後一站。屠欣羽的目光中，既有長輩的慈愛，也有考官的審視——他很想看看，這個當年被他看好的年輕人，如今成長到了何種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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