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緣一站在洗手間裡，沉默了幾秒。她知道蔣勳在撒謊。這種家庭怎麼可能沒有備用衣物？他就是故意的。但她沒有戳穿。糾結也沒有用，她現在裹著浴巾站在這裡，總不能讓蔣勳出去買。
“那你找一件你的襯衫給我！長的！”
腳步聲從樓下傳上來，越來越近。蔣勳走到洗手間門口，沒有推門，從門縫裡遞進來一件白色的襯衫。“這個——最長的了。”
寧緣一接過來，抖開。是一件白色的襯衫，蔣勳的，長度到大腿中段。她穿上，釦子扣好，袖口捲了兩道。襯衫很大，領口鬆鬆垮垮地掛在鎖骨上，下襬剛好遮住臀部。她對著鏡子看了看——還行。不算太暴露。但她的內衣和內褲都溼了，被花灑澆透了，泡在洗手盆裡。她不可能再穿回去。她站在洗手間裡，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啟門，探出頭。
“蔣勳。”
蔣勳站在走廊裡，背對著門，聽到她叫他，轉過身。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件白襯衫上——他的襯衫，穿在她身上，大得像一件裙子。領口敞開著，露出一大片鎖骨和肩膀的線條，襯衫的布料很薄，在燈光下微微透出裡面身體的輪廓。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嗯？”
“內衣和內褲——”寧緣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但耳朵尖是紅的，“溼了。你幫我處理一下。洗了烘乾也行，扔了也行。”
蔣勳的耳朵一下子紅透了。他接過她遞出來的那團衣物——蕾絲的，小小的，輕得像一片雲。他的手指碰到那團布料的時候，整個人像被電了一下，面紅耳赤，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他攥著那團衣物，指節發白。
“我——我去洗。”他的聲音有點啞。
他轉身快步走下樓梯，衝進洗衣房。把內褲放在水龍頭下面，開啟溫水，擠了洗衣液，認真地搓洗。他的手指碰到那薄薄的蕾絲布料時，腦子裡全是畫面——她穿著這件內褲的樣子，她脫下它的樣子，她現在在那件白襯衫下面什麼都沒有的樣子。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把洗好的內褲放進烘乾機裡，設好程式，按了啟動。
烘乾機嗡嗡地轉起來。他站在洗衣房裡，雙手撐在臺面上，低著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很久。不能想。她是寧緣一。是他好不容易追到的女朋友。他要慢慢來。他深呼吸了幾次，等身體裡那股躁動平復下去，才轉身走出洗衣房。
樓上，寧緣一從洗手間裡出來，身上穿著那件白襯衫，光著腿，光著腳，她走到臥室裡，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蔣勳走上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紙袋。他走到臥室門口，沒有進來，把紙袋遞過去。
“幹了。”他說，目光看著別處，不敢看她。
寧緣一接過來，開啟紙袋，裡面是那條洗好烘乾的蕾絲內褲，疊得整整齊齊。她看了一眼蔣勳——他的耳朵還是紅的，臉也是紅的，整個人像一隻煮熟的蝦。
“謝謝。”她說。
她拿著紙袋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換上內褲。襯衫下面只有這一件。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白襯衫，光腿，頭髮還溼著，整個人被熱水洗得白裡透紅，嘴唇是天然的粉色，眼睛裡有水汽，看起來像剛剛經歷了什麼。她自己也覺得這個畫面太曖昧了。她把襯衫往下拉了拉，確認下襬能遮住該遮的地方，然後推門出來。
蔣勳還站在走廊裡。看到她的那一刻，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她站在暖黃色的燈光下，白襯衫襯得她的皮膚白得發光，頭髮溼漉漉地散在肩上，臉頰上還帶著被熱水蒸出來的紅暈。整個人看上去，像一朵剛被雨水洗過的梔子花。他的腦子裡冒出兩個字：事後。他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
“你——你先下去看電視。我洗個澡。”他的聲音有點抖。
“好。”寧緣一光著腳走下樓梯。蔣勳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白襯衫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她的小腿纖細，腳踝骨節的形狀在燈光下清晰可見。他轉身衝進洗手間，關上門，開啟冷水，澆在自己臉上。
客廳裡，寧緣一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開啟投影幕布。螢幕上正在放一部老電影，她沒仔細看，把聲音調小，然後從沙發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條薄毯，蓋在身上。薄毯是灰色的，羊絨的，很軟。她把腿縮排毯子裡，整個人窩在沙發角上，像一隻蜷起來的貓。
蔣勳洗完澡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個畫面。
她窩在沙發上，身上蓋著灰色的薄毯，只露出一張臉和一隻手。投影幕布的光在她的臉上明滅，她的眼睛半閉著，像是快要睡著了。客廳裡很安靜，只有電影裡低低的對話聲和空調運轉的聲音。一盞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灑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像一幅油畫。
他站在樓梯口，看了很久。他的母親去世後，這個家就再也沒有人在等他回來了。父親忙，常年出差，偶爾回來也是在書房裡處理工作，兩個人吃飯都是沉默的。管家是請來的，會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會在冰箱裡放滿食物，但不會坐在沙發上等他。他己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這種——家的溫暖。不是房子的溫暖，是有人在等你、燈為你亮著的那種溫暖。他站在那裡，眼眶忽然有點酸。
他走過去，在沙發上坐下來，挨著她。沙發很大，但他故意擠得很近，近到她的肩膀貼著他的手臂。寧緣一被擠得往旁邊挪了挪，他又跟過來，又擠。
“蔣勳，你擠到我了。”
“沙發太大了。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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