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西下午，寧緣一從圖書館出來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遠遠地就看到榮琛站在校門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圍著一條深色的圍巾。他的頭髮比寒假前長了一些，額前的碎髮搭在眉骨上，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一點，下頜線更鋒利了，眼窩的陰影更深了。他站在那裡，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和以前一樣——安靜、剋制、不張揚。但寧緣一看出來，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疲憊，不是熬夜的那種疲憊，是一種從裡面往外滲的、怎麼休息都緩不過來的累。
她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學長，等很久了嗎？”
榮琛看著她，目光從她的臉上滑到她的衣服上——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白色的褲子，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頭髮散在肩上，整個人像一朵被陽光曬透了的雲。他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
“剛到。”他說。
兩個人沿著馬路往湘味軒走。京北的三月還冷，風從北邊吹過來，刮在臉上涼颼颼的。寧緣一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縮了縮脖子。榮琛走在她的左邊，步子比她大一點，但他放慢了速度，剛好和她並肩。
“學長，你最近在忙什麼？”寧緣一先開了口，“好久沒見你了。”
榮琛沉默了一下。“家裡的事。”
“什麼事？”
“沒什麼，己經處理好了。”
寧緣一沒有追問。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冷硬，鼻樑高挺，下頜線繃得很緊，像一根拉滿了的弦。她忽然覺得，他說的“處理好了”，不一定是真的好了，只是他不想讓她知道。
湘味軒還是老樣子。木質的桌椅，牆上掛著湘西的風景畫，空氣裡瀰漫著辣椒和花椒混合的香氣。老闆娘認識寧緣一，看到她進來，笑著打招呼：“小寧來了？還是老位置？”
“嗯。老位置。”
老闆娘看了榮琛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笑著帶他們走到靠窗的那個位置。寧緣一坐下來，榮琛坐在她對面。她想起第一次坐在這裡的時候，對面是蔣勳。她那時候剛和蔣勳認識不久，還在計算每一句話的分寸。現在坐在對面的是榮琛，不一樣的菜，不一樣的人，不一樣的心事。
服務員遞上選單。寧緣一接過選單，沒有翻，首接報了菜名。
“剁椒魚頭、小炒黃牛肉、酸豆角炒臘肉、乾鍋肥腸、酸辣雞雜。”她抬起頭，看著榮琛，“學長，你能吃辣嗎？”
榮琛看著她。她的眼睛裡有光，嘴角有一點狡黠的弧度，像一隻等著看獵物掉進陷阱的貓。他知道她在故意整他，他知道她選的這家店是第一次請蔣勳吃飯的地方，他知道她點的這些菜每一道都辣得讓人冒汗。他都懂，但他沒有戳穿。
“能吃一點點。”他說。
寧緣一笑了，對服務員說：“那就這些，米飯兩份。”
菜上來得很快。剁椒魚頭鋪滿了紅色的剁椒，小炒黃牛肉裡的辣椒比牛肉還多，酸豆角炒臘肉上飄著一層紅油，乾鍋肥腸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泡，酸辣雞雜裡的泡椒切得碎碎的，藏在雞雜中間，像一個個等著被咬破的小炸彈。
寧緣一先夾了一塊剁椒魚頭，放進嘴裡，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好吃，學長你嚐嚐。”
榮琛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剁椒的辣味在舌尖炸開，像一團火，從口腔燒到喉嚨，從喉嚨燒到胃裡。他的臉一下子紅了，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忍著沒有咳出來，嚼了幾下，嚥下去，然後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怎麼樣？”寧緣一歪著頭看他。
“辣。”榮琛說，聲音有點啞，“很辣。”
寧緣一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她笑得很開心，不是那種計算的、剋制的笑，是真的被逗樂了的笑。榮琛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他的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光，一種很溫柔的、像冬天午後的陽光一樣的光。
“學長，你要是吃不了辣，就別吃了。我點的時候沒想那麼多。”寧緣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點歉意，但她的眼睛出賣了她——她就是想看他被辣到的樣子。
“沒事，能吃。”榮琛又夾了一塊小炒黃牛肉，這次沒有喝水，硬是嚼了幾下嚥了下去。他的眼眶紅了，不知道是辣的還是別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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