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緣一看著這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打電話，凌晨兩點的電話，隔著手機聽筒，他的聲音會很低，很啞，帶著深夜特有的磁性。她知道不能接，接了就是給了他一個訊號——你可以在凌晨兩點打給我，你可以在我睡不著的時候陪著我，你可以靠近。但她又想起沈教授說的“放你兩天假”，想起明天不用早起，想起她確實睡不著，想起她一個人躺在這張窄窄的床上，腦子裡全是那些她不想想的人和事。她需要一個人把她從那些念頭里拉出來。榮琛可以。
“室友都睡了，不方便。”她打了這行字。
榮琛秒回：“不用你說話，我給你講故事。哄你睡覺，可以嗎？”
寧緣一看著“講故事”三個字，忽然覺得有點想笑。一個成熟的男人，凌晨兩點，要給她講故事。他不是在哄小孩，他是在哄她。用他能想到的最溫柔的方式，把自己變成她的背景音。
“你明天不用上課？”她問。
“上午沒課，而且——”他頓了一下，打了很長一段話，像是猶豫了很久才發出來的，“你回來我很開心，開心的睡不著覺。”
寧緣一看著這行字，在黑暗中，她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表情。她知道應該拒絕，應該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應該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但她沒有。
“那行吧。”
三個字。發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在給榮琛開一扇門，一扇他在深夜可以走進來的門。她知道這扇門一旦開了，就關不上了。但她還是開了。
語音電話幾乎是在她發出去的同時響起的。不是鈴聲，是震動，嗡嗡嗡的，像一隻被困在手機裡的蜜蜂。她趕緊按了接聽，把耳機插上，塞進耳朵裡。耳機線很長，繞在她的枕頭和被子上，像一根細細的臍帶，把她和手機那頭的人連在一起。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然後她聽到了他的呼吸聲。不重，很輕，很穩，像一個人在深夜裡刻意放慢了節奏，怕驚動什麼。然後他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低低的，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了一下。
“一一。能聽到嗎？”
寧緣一“嗯”了一聲。很小聲，像一隻小貓在喉嚨裡咕嚕了一下。
“我把聲音調小一點，不吵你室友。”他頓了頓，“你躺好了嗎？”
“嗯。”
“被子蓋好了？”
“嗯。”
“那我開始講了。”
榮琛安靜了兩秒。寧緣一能聽到他在電話那頭翻書的聲音，紙張沙沙的，很輕。然後他開口了。
“今天講一個童話故事，美人魚的故事。”
寧緣一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美人魚。她聽過很多版本——安徒生的，迪士尼的，還有那些改編成悲劇或喜劇的各種版本。但她沒有說話，安靜地聽著。
“在很深很深的海底，有一座用珊瑚和珍珠建成的宮殿。裡面住著人魚國王和他的六個女兒。最小的那個人魚公主最漂亮，她的皮膚像玫瑰花瓣一樣柔軟，眼睛像最深的海水一樣藍。她最喜歡聽祖母講海面上的故事——關於人類的世界，關於陽光，關於星星，關於愛情。”
榮琛的語速很慢，像一個人在夜色中緩緩行走，不急不躁。他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天然的磁性，像大提琴的低音弦在振動。寧緣一閉著眼睛，聽著他的聲音在耳機裡流淌。她想起了高中在湘西，周芸華老師也曾這樣給她講故事。但周芸華的聲音是溫暖的、明亮的，像冬天的爐火。榮琛的聲音是涼的、沉的，像深夜的海水，包裹著你，託著你，讓你覺得安全。
“小人魚十五歲那年，浮上了海面。她看到一艘大船，船上站著一個年輕的王子。那天是他的生日，船上在放煙花。小人魚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好看的畫面——火樹銀花，把整個海面都照亮了。她愛上了那個王子，不是因為他有多好，是因為她在那一刻，看到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