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初壓下心中猜想,繼續對己面無人色的蘇婉清說道:“他攜勢歸來,第一件事便是報復。你的孃家,你的夫家,都成了他洩恨的物件。他會利用職權,羅織罪名,陷害打壓。李家或許還能憑藉根基抵擋一二,但你家……恐有傾覆之危。而你,”雲初的聲音最終化為一聲輕嘆,“身為‘禍水’,在夫家難以自處,在孃家愧對父母,更會淪為徐子峻炫耀勝利、肆意折辱的物件。結局……比之前一種選擇,更為慘烈,且牽連更廣。”
“不……不可能……怎麼會這樣……”蘇婉清再也支撐不住,癱坐在椅中,淚水終於決堤而下,渾身抖得如秋風中的落葉。她原以為只是要在情感與孝道、舊情與現實中做個艱難選擇,卻從未想到,無論選哪條路,等待她的都是萬丈深淵,還會將家族、將無辜的夫家一同拖入萬劫不復之地!“都是我……都是我識人不清……是我連累了爹孃,還會連累李家……我該死,我死有餘辜……”她語無倫次,被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吞噬。
“小姐現在知道怕了,知道悔了,尚且不晚。”雲初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依舊,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力量,“此事,尚有轉圜之機。”
蘇婉清猛地抬頭,淚眼朦朧中,只見那灰衣小尼姑神色淡然,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彷彿早己洞悉一切,也……掌控著一切。
“求小師父救我!救我爹孃!救救李家!”蘇婉清不顧一切地撲倒在雲初腳邊,泣聲哀求,“只要能化解此劫,婉清願付出任何代價!是我糊塗,是我錯了……”
雲初伸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量將蘇婉清托起。“小姐先冷靜。要破此局,需從根源入手,斬斷徐子峻的痴心妄想與日後可能的報復之路,同時保全你的名節與兩家安寧。”
蘇婉清連忙擦去眼淚,強自鎮定,眼巴巴地望著雲初。
雲初略一沉吟,道:“第一,你需立即停止對徐子峻的一切私下接濟,並設法收回所有你寫給他的親筆信函,至少要拿回大部分。此事需做得隱秘,可藉口家中查賬、父母起疑等,讓他主動交還,或買通他身邊之人竊取,不管何種方式,務必乾淨利落。”
“第二,與你父母坦誠部分實情,不必提及私情細節,只說早年不懂事,曾因同情接濟過徐家,如今聽聞徐子峻品性不佳,在外有不良傳聞,你心中不安,且擔心其日後糾纏,影響你的婚事與家門清譽。你父母疼你,又重門風,得知後定會警覺,並設法與徐家徹底劃清界限,甚至可能提前防備。”
“第三,關於李家婚事,”雲初看著蘇婉清,“你若願意,可應下。李公子確是你的正緣。待嫁過去後,恪守婦道,用心經營家庭。你命中有後福,只要自己立身持正,福氣自然來。至於徐子峻可能的威脅……”
雲初眸光微閃,心中己有計較。徐子峻命中的邪氣來源必須查明,若真與血蓮妖僧有關,那便不僅僅是凡俗情愛恩怨,更可能牽扯到邪修煉制血食、操控傀儡的陰謀。此人,己不能留。
“貧尼可予你一張‘絕念符’。”雲初從袖中取出一張空白的黃符紙,以指代筆,凌空虛畫。靈力流轉,一道複雜而隱晦的符文漸漸顯現在符紙上,泛著淡淡的金芒,隨即內斂。“你設法將此符,藏於一件徐子峻必定貼身攜帶或經常接觸的物件中,悄悄送還給他。此符無影無形,不會傷人,卻能潛移默化,斬斷他對你的執念與惡念,使其逐漸淡忘與你相關之事,轉而去追尋其他‘機緣’。”
當然,這“絕念符”中還暗藏了一縷雲初獨有的追蹤印記。一旦激發,只要徐子峻還在這個世間,她便能大致感知其方位與狀態,尤其是……那邪氣來源的動向。
蘇婉清看著那張神奇的符籙,如同看著救命靈丹,連忙雙手接過,小心收好。“多謝小師父!婉清定按您吩咐去做!”
“記住,”雲初最後叮囑,目光清冽,“當斷則斷,不可再有絲毫猶豫與心軟。否則,便是將你自己與家人推向深淵。今日之後,徐子峻此人,與你再無瓜葛。你的路,在李家,在你自己的腳下。”
蘇婉清重重叩首:“婉清謹記!永世不忘小師父大恩!”
同時,遞給雲初一包銀錢,送她出門。
離開清韻茶樓時,己是午後。陽光穿過竹葉,灑下斑駁光影。雲初回頭望了一眼那雅緻的樓閣,心中並無太多波瀾。指點迷津,化解劫難,是她修行的一部分。而徐子峻身上那可能牽連出的邪僧線索,卻讓她心中警鈴微作。
血蓮妖僧……若真是他,為何會盯上徐子峻這樣一個落魄書生?是隨意播撒的種子,還是別有圖謀?
她搖了搖頭,將疑慮暫且壓下。該來的總會來,如今她需做的,是繼續積累功德,提升實力。
西街的喧囂漸漸傳入耳中。她的卦攤還在那裡,紅塵萬丈,因果紛紜,都還在等著她。
而屬於雲初的修行之路,就在這看似平凡的算卦、解難、積德之中,一步步,堅實向前。
清韻茶樓外,蘇婉清目送雲初的灰色僧衣消失在街角,在原地怔立了片刻。初冬的風帶著寒意捲過,吹散了她頰邊未乾的淚痕,也吹醒了幾分混沌的頭腦。
雲初描繪的那兩種鮮血淋漓的未來,如同最鋒利的冰錐,扎碎了少女情懷編織的幻夢,也刺破了她長久以來的自欺欺人與僥倖心理。恐懼過後,一股冰涼而清晰的理智,伴隨著世家嫡女與生俱來的韌性與決斷,漸漸從心底升起。
她不再是被情愛矇蔽雙眼、優柔寡斷的深閨小姐。她是蘇家長女,自幼受父親教導詩書禮義,耳濡目染後宅與世情的複雜,骨子裡自有其傲氣與手段。只是這些年,那份對青梅竹馬濾鏡般的美好回憶,掩蓋了這份清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