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深發現，雲棠最近常常一個人發呆。不是那種放空式的、眼睛望著遠方的發呆，而是手裡拿著課本，眼睛卻盯著某一頁的同一個位置，看了很久也不翻。他喊她的名字，她要過兩三秒才有反應，轉過頭來的時候，眼睛裡還殘留著一種他沒見過的神情，不是悲傷，不是迷茫，而是一種很深很遠的、像是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的神情。
第一次發現，是在數學課上。老師在黑板上講導數的應用，板書寫了滿滿一黑板。顧深記了半頁筆記，轉頭想看她有沒有聽懂，發現她正盯著課本某一頁出神。她的睫毛微微垂著，嘴唇輕輕抿著，右手握著筆，但筆尖懸在紙上，一個字都沒寫。他看了她幾秒，小聲喊了一聲“顧念念”。沒有反應。他又喊了一聲，聲音大了一點。她猛地回過神，轉頭看他，眼睛裡那種很遠的神情還沒完全退去，像是一層薄霧。
“怎麼了？”她問。
“你發呆了。”
“有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課本，笑了，“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顧深沒有追問。但第二天，第三天，第西天，他注意到她發呆的次數越來越多。語文課，英語課，物理課，甚至體育課自由活動的時候，她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看著操場盡頭的那排楊樹，一看就是很久。她好像在看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看。那種眼神讓他想起一種人，在火車站等車的人。車還沒來，她們只能等。
碎片收集進度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變化。她說他有很多個世界，很多種人生。他不太懂那些，但他能感覺到，她離他越來越遠了。不是物理上的遠，她每天就坐在他旁邊，胳膊肘碰胳膊肘。是另一種遠，像是她的身體在這裡，但她的心己經開始收拾行李了。
他開始做一件事。每天晚上寫完作業之後，他會拿出一本新的筆記本，翻開第一頁，寫上當天的日期。然後他開始寫，寫今天她穿了什麼顏色的發繩，寫今天她在食堂吃了什麼菜，寫今天她笑了幾次。
他寫得很慢。不是在湊字數，而是在回憶。他閉上眼睛，回想今天她的每一個瞬間，早讀課她趴在桌上補覺，頭髮從肩膀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課間她被同學拉去走廊聊天，靠著欄杆，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襯衫照得有些透。中午她端著餐盤走過來，看見他佔的座，眼睛亮了一下。下午她做錯了一道物理題，咬著筆帽想了很久，最後不好意思地推過來問他。放學她收拾書包的時候，校服袖子又滑下來了，她捲了兩道，露出細細的手腕。
每一個瞬間，他都記得。他把它們寫下來，用最樸素的語言，不加修飾。不為了給誰看，只是為了記住。因為他隱約感覺到，她要走了。而她走了之後，這些瞬間就是他僅有的東西。
有一天課間，她忽然湊過來，看他桌上那個本子。“你在寫什麼？”
他合上本子。“沒什麼。”
她沒有追問，轉過頭去繼續看書。他鬆了一口氣。但他不知道，下午體育課的時候，她一個人回到教室，翻開那個本子，看了其中一頁。
那頁寫著“今天她笑了三次。第一次是早上喝牛奶的時候，她喝到最後一口，發現杯底有一隻小飛蟲，我沒有，她笑了。第二次是中午食堂有糖醋排骨，她排了五分鐘的隊，打到的時候阿姨多給了兩塊，她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第三次是放學的時候，風吹起了她的頭髮，她伸手去攏，沒攏住，頭髮飄到了臉上，她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不是那種很張揚的、讓人一眼就記住的好看，是那種很安靜的、像冬天裡第一杯熱奶茶的好看。我想一首看。”
雲棠看完了。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她的手在發抖，眼眶熱得發燙。她想哭，但她忍住了。因為她不能在這裡哭。
那天晚上，她也做了一件事。她拿出一個以前用來記數學筆記的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從後往前寫。不是寫給他看的，是寫給自己的。寫他今天說了什麼，寫他今天做了什麼，寫他今天看了她幾次。她寫得很快，因為那些瞬間太多了，寫不完。
“早讀課他沒看書，他看了我。我趴著補覺，他以為我睡著了，伸手幫我把滑下來的頭髮攏回去。他的手指碰到我的耳朵，我以為他不知道我醒了。他知道。他看見我耳朵紅了。”
“數學課他做對了一道很難的題，老師讓他上去講。他站在黑板前面，講得很清楚，比老師講的還好。講完之後他回座位，路過我旁邊的時候，在我桌上放了一顆糖。橘子味的。”
“中午食堂人多，他去幫我打飯。我坐在位子上等，等了很久。他回來的時候，端著我愛吃的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他的手指被燙紅了，我問疼不疼，他說不疼。騙人。”
“放學下大雨，他只帶了一把傘。他撐著傘送我回家，自己淋溼了半邊肩膀。我讓他靠近一點，他不動。他說‘傘小，靠近了你也淋溼’。他比我高一個頭，撐傘的時候手臂舉得高高的，把整把傘都罩在我頭上。他自己淋了一路。回去以後他感冒了，第二天沒來上課。”
她寫到半夜，寫了十幾頁。每一頁都寫著同一個名字“顧深”。不是“顧念念”，不是“雲棠”。是“顧深”。她合上本子，放在枕頭底下。
顧深的學習成績一首是年級第一，雲棠的成績中等偏上。他問她要不要補課，她說好。於是每天放學後，他們留在教室裡，他給她講數學，講物理，講化學。他講得很認真，每一個公式都推導一遍，每一道題都講三種解法。她聽得很認真，筆記記得密密麻麻，連他隨口提到的延伸知識點都記下來。
“聽懂了嗎？”他問。
“懂了。”
“那你做一遍。”
她拿起筆，在草稿紙上演算。寫到一半，卡住了。他湊過來，指著那個步驟。“這裡，用這個公式。”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熱熱的，癢癢的。她的手抖了一下，寫歪了一個數字。
“緊張？”他問。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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