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棠走後的第一天,顧深照常起了床。鬧鐘響的時候是六點二十,和平時一樣。他坐起來,關掉鬧鐘,穿上校服。刷牙、洗臉、梳頭。鏡子裡的自己和昨天沒有什麼不同,但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冷,是那種做完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後、忽然不知道該做什麼了的空。
他走到廚房,開啟冰箱。冰箱裡還有半盒牛奶,兩個雞蛋,一小把青菜。這些是前幾天她和他在超市買的。她挑雞蛋的時候,一個一個拿起來對著光看,說“要選殼硬的,殼軟的不新鮮”。他站在旁邊,推著購物車,看著她認真的側臉,覺得這樣的日子可以過一輩子。
他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進微波爐加熱。又從櫃子裡拿出鍋,倒了點水,開火。水開了,他放了一把掛麵進去,又打了一個雞蛋。面煮了三分鐘,他撈出來,放進碗裡,加了一點點鹽。他端到餐桌前,坐下來,吃了一口。面煮太久了,爛了。雞蛋是散的,蛋黃流出來,把湯攪成了渾濁的黃色。但他把整碗麵都吃完了,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吃完了,他把碗洗了,廚房收拾乾淨,然後背上書包出了門。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習慣性地往左邊看了一眼,以前她會在那個路口等他,手裡拿著一杯熱牛奶或者一個保溫袋。今天那個路口空空的,只有一棵梧桐樹,葉子己經開始黃了。
他低下頭,往學校走去。
教室裡,他旁邊的座位空著。課桌上什麼都沒有,課本沒有,筆袋沒有,水杯也沒有。只有桌面上淺淺的幾道劃痕,是她寫筆記的時候筆尖戳出來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劃痕,然後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他把她的椅子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點,把自己的書包放在上面。這樣看起來,旁邊不是空的。
上課鈴響了。數學老師走進來,開始講題。顧深翻開課本,看著黑板上的公式,但他的目光是散的。那些數字和符號在他眼前晃,像水面上破碎的光。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筆記本。最後一頁,她寫過一道題,字跡娟秀,步驟清晰。他看了那道題很久,然後合上本子,放進抽屜裡。
中午,他去食堂打飯。他端著餐盤,站在視窗前,看著那些菜,糖醋排骨、番茄炒蛋、清炒時蔬。都是她愛吃的。他打了糖醋排骨和番茄炒蛋,端到他們常坐的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一個人吃。排骨很甜,番茄很酸。她以前每次吃糖醋排骨,都會先把骨頭上的肉啃乾淨,然後把骨頭整整齊齊地碼在餐盤邊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吐出來的骨頭 亂七八糟的,有的在桌上,有的掉在了地上。他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些小事。現在他注意到了,但她不在了。
放學後,他沒有去籃球館訓練。他推著腳踏車,走在那條送她回家的路上。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他走得很慢,經過每一個她曾經停下腳步的地方,那棵銀杏樹下面,她說“葉子黃了真好看”;那個報刊亭旁邊,她買過一本漫畫雜誌;那家奶茶店門口,她說過“他家的珍珠太硬了”。每一個地方都有她的聲音,但沒有人。
他走到她家樓下,停下來。抬頭看西樓的窗戶,窗簾拉著的,燈沒有亮。他沒有上去,因為他知道上面沒有人。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信封。信封還在,紙還在,她寫的那些字還在。
他轉身,騎車回家。
晚上,他寫完作業,拿出那本日記本,翻開新的一頁,寫下日期。然後他寫,“今天她不在。早上牛奶我自己熱的,燙到了手。面煮爛了,不好吃。她的座位空著,我把書包放在她的椅子上。數學課什麼都沒聽進去。食堂的糖醋排骨太甜了,番茄炒蛋太酸了。放學走了那條路,銀杏葉落了滿地。她家樓下燈沒亮。我站了很久。”
他停了筆,看著這幾行字。然後他在最後加了一句“今天她沒有笑。一次都沒有。”
他合上日記本,放在枕頭底下。然後關了燈,躺下來。天花板上那些星星貼紙還在發著微弱的光。她說過喜歡星星,他就在淘寶上買了這些貼紙,一張一張貼上去。貼的時候她不在,他一個人站在床上,仰著頭,把星星一顆一顆按在天花板上。貼完了他躺下來,看著那些星星,想她看到了,會笑嗎?
他閉上眼睛。夢裡,她站在一棵開滿花的樹下,回頭看他,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