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接二連三遭暗殺,雖然沒死,心裡總有些過不去,便跟馮敬庭訴說自己的擔憂。自己死不足惜,但是繡網未破,是長沙城裡的一顆毒瘤,是保密局的心頭大患。
馮敬庭想了想,將錢彪喊進辦公室,交他一個秘密任務,不準對任何人洩露。
錢彪來到碼頭,細細一尋,便尋見目標。
侯三正蹲在碼頭邊的餛飩攤上喝湯。
餛飩是素的,湯裡飄著幾星油花。他把碗端到嘴邊,呼嚕呼嚕地喝,喝得額頭冒汗。喝完最後一口放下碗,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票子壓在碗底下。
侯三在碼頭上撐了七八年船,西十來歲,光棍一條,沒家沒口,掙的錢全扔在牌九桌上。碼頭上的人都叫他“三禿子”,不是因為他禿頭,是因為他賭錢輸光了三次,三次都剃了光頭抵債。
錢彪在餛飩攤對面的煙攤上站著,抽了一根菸。他看著侯三把餛飩錢壓在碗底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往碼頭方向走。錢彪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跟上去。侯三走到他的船前面,彎腰解纜繩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叫他的名字。
“侯三。”
他回頭,看見一個歪鼻樑的大漢站在碼頭上,身後跟著兩個穿便衣的。侯三的手從纜繩上滑下來——他認識這張臉。錢彪的手下在碼頭上混了不是一天兩天了,誰不認識錢彪。
“上來。”錢彪朝船裡揚了揚下巴。侯三上了船。錢彪跟上去,兩個便衣留在碼頭上。船艙裡堆著幾捆麻繩和一張破漁網。錢彪在船舷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兩人之間的船板上。信封沒封口,裡面露出來的票子不是法幣——是銀元券。厚厚一疊。侯三看著那疊票子,喉結滾了一下。
“欠了多少?”錢彪問。
“兩百。”
“欠誰的?”
“碼頭上放水錢的,利滾利,還不上。”
錢彪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說裡面是五百,不用還,只需要他幫一個小忙,他這個月欠的賭債全部有人替他還,碼頭上的水錢也一併清了。“但有一個條件:從今天起,碼頭上每一條船什麼時候出、什麼時候回、船上坐了什麼人、和岸上什麼人說過話,他都要一一記下來,每天晚上送到保密局。”
侯三沒敢伸手拿那個信封。他看著錢彪,嘴唇動了動:“長官。你讓我盯人,我盯就是。但要是讓別人知道我給保密局做事,我在碼頭上待不下去。”
錢彪說沒人會知道。每天傍晚六點碼頭的公共茅房最後一格,窗臺上放半塊磚,他把東西壓在磚底下就行。要是訊息有用抓到人,另外還有賞錢。抓到一個人給他五十塊大洋。
侯三看著那疊票子,終於伸出手把信封拿起來塞進懷裡。信封貼著胸口,硬邦邦的。
錢彪站起來,輕聲在侯三耳邊說:“城南米鋪的劉掌櫃,雜貨鋪的熊伯,鬼貨店的李二麻子,先注意這幾個人。”這幾個人很可能是碧香閣繡網的外圍線人。
侯三認識劉掌櫃。碼頭上的人都認識劉掌櫃。五十出頭,瘦高個,背有點駝,長年在米鋪櫃檯後面打算盤。他每隔一天到碼頭上來一次,收了船工們從鄉下捎來的米和豆子,過秤、記賬、付錢。他的米鋪在城南開了十幾年了,是街面上的老字號。
劉掌櫃話不多,但人緣不差,秤頭上最公道,從來沒有人在他的秤上吃過高低價。工錢也從不拖欠。這樣一個老實人,怎麼就跟地下黨扯上關係了。
錢彪巡查了兩條船,走回碼頭經過侯三身邊時,又說叮囑:“從今天起,你每天在碼頭上能看見的所有人都要記。記不得了就寫在紙上,打牌用的那種紙,背面記。”
“我……我不識字。”
“那就記在心裡。我會隨時派人跟你聯絡。”
侯三在船上坐了很久。他把手伸進懷裡摸著那個信封,錢在裡面硬硬的、厚厚的、帶著體溫。然後他的手移到另一邊,摸了摸左邊胳膊那道疤,是在賭桌上被人砍的,砍他的人說再不還錢就砍另一隻。他不想再被砍了。
候三忽然不打牌了,時刻在城南米莊周周旋,引起繡網線人的懷疑。
訊息從碼頭傳到碧香閣,劉掌櫃己經被侯三盯了兩天。
劉掌櫃自己不知道,照常開門賣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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