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又開了。馮敬庭走進來。
老孫頭收拾藥箱的動作快了半拍。他把鑷子碘酒藥棉紗布一股腦塞進鐵皮箱子，合上蓋子，站到一邊。馮敬庭沒有看他。馮敬庭看著關雲舟。關雲舟的左耳被紗布裹著，紗布從耳廓包到耳垂，膠布貼到脖子側面。血從紗布底下洇出來，洇出指甲蓋大小的一片淡紅。
“錢彪說了。”馮敬庭的聲音不高，“碼頭。”
“是。”
“看清楚人了嗎。”
“看清楚了。”
“誰。”
“碧香閣的傻繡娘。”
馮敬庭沒有驚訝。他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窗外是保密局的院子，院子裡亮著燈，燈下站著兩個哨兵，槍背在肩上，嘴裡哈出的白氣在燈光裡一團一團散開。十月底了，夜裡有霜。馮敬庭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
“她的槍法一次比一次準。第一次二十八步，擦過你頭頂。第二次三步，擦過你耳朵。第三次——第三次她不會再擦過去。”
關雲舟的手在身側握了一下。馮敬庭看見了。
“你怕了。”
“沒有。”
“不是怕死。”馮敬庭走到他面前，“是怕那種感覺。子彈飛來之前的那一瞬間。你從小就怕那個。”
關雲舟的手指在手心裡蜷緊了。指甲掐進掌心，掌心上本來就有傷疤——上次在城西倉庫從窗戶跳下去，被玻璃劃的。傷疤剛長好，新肉是粉紅色的，比旁邊的皮膚嫩。指甲掐在新肉上，疼。他用這個疼把後頸那條冬眠的蛇壓下去。
“義父。”他說。
馮敬庭看著他。
“我爹孃——關世安和宋婉貞——他們真的沒有這種天賦嗎。”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了一瞬。老孫頭拎著藥箱站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出。馮敬庭的目光從關雲舟臉上移開，落在桌上那把槍上。槍是關雲舟從碼頭帶回來的，放在鐵皮桌面上，槍管還保持著微微朝上的角度，那是他放槍時手腕的習慣性傾斜。
“你爹是讀書人。”馮敬庭的聲音和九年前一模一樣，連停頓的位置都一模一樣，“連槍都不會拿。他沒有。你娘也沒有。”
“我知道了。”關雲舟說。
馮敬庭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辦公室。老孫頭拎著藥箱跟在他後面，門輕輕帶上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關雲舟一個人在辦公室裡站著。他把右手舉到眼前，手掌攤開。掌心上西道指甲印，三道在舊傷疤旁邊，一道掐在新肉上，掐破了皮，滲出一顆極小的血珠。血珠在燈光下是深紅色的，圓滾滾的，像一粒紅小豆。他看著那粒血珠慢慢變大，表面張力撐不住了，沿著掌紋淌下來，流進生命線那道溝裡。
手不抖了。後頸的涼意也縮回去了。那條蛇盤成一團，在脊椎深處安靜下來。但他知道它沒走。它在等。等下一次。
他走到窗前，拉開馮敬庭剛才拉開的那道縫。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哨兵還在燈下踱步。月光照在院牆的瓦片上，瓦片是青灰色的，覆著一層薄霜，泛著冷光。更遠處是長沙城的屋頂，層層疊疊的灰瓦，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魚鱗。再遠是湘江。看不見，但他知道江在那兒。
江邊有碼頭。碼頭邊有柳樹。柳樹後面藏著那雙眼睛。清亮的，像冬天的湘江水，底下沉著石頭和水草，一動不動。
她還會來。
他把窗簾合上。窗簾是深藍色的，厚棉布，馮敬庭辦公室換下來的舊窗簾，給了他用。布料上有一股樟腦丸的氣味，還有馮敬庭抽的煙味。兩種氣味混在一起，聞久了就不覺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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