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回憶道：“當年方若蘭懷裡抱著阿繡，手上牽著幾歲的兒子，後面有軍統的人追。迎面碰到我，將阿繡塞給我，要我趕快跑。她自己牽著兒子摔倒在地，好像有意在等軍統的人來抓捕。”
老周說：“那個幾歲的兒子非常有可能，就是關雲舟。”
梅姑流淚。
老周說，明天視窗換一朵牡丹，十八片花瓣，平安無事，繡網己撤，此地空巢。
第八天，碧香閣視窗的芙蓉撤了，換上了牡丹。十八片花瓣，每一片都用茜草根染的老紅線繡成，針腳密得看不出針眼。外人看來只是傻繡娘又繡牡丹了。在繡網的密語裡，十八片是另一個意思：平安無事，靜默繼續。但如果關雲舟看了也會得到另一種理解，碧香閣恢復正常了，繡網可能己經離開這裡。
梅姑把牡丹掛在視窗竹竿上，便衣正蹲在街口補鞋攤旁邊抽菸。他抬眼看了這朵牡丹，花瓣數量沒變，和這一個多月來的牡丹一樣，十八片。他在監視記錄本上寫了一筆：今日視窗掛牡丹，十八片，無變化。
關雲舟當晚看到這條記錄，手指在記錄本上叩了一下。十八片，自上次搜捕行動後第八天了，所有目標點都沒有新動靜，要麼繡網真的撤離了長沙，要麼她比他想象的更能等。如果是後者，那他也得繼續等下去。
靜默第九天下午，半湘街上忽然多了一些陌生面孔。那不是便衣，便衣的蹲法和走路姿勢阿繡認得。他們是錢彪手下的行動隊員，穿著普通人的衣服，但不逛街不買東西，只在街上來回走，從米粉店走到布店，從布店走到碼頭，從碼頭走回來。
他們不盯碧香閣，盯的是街面上的每一個人，看誰在米粉店停留太久，看誰在布店門口左右張望，看誰在碼頭邊等人等得太久。
關雲舟把監視從碧香閣擴大到半湘街上所有的人。
阿繡坐在視窗繡牡丹，把這些人的路線全部收進眼裡。錢彪的人在明，她的網在暗，但暗不等於不存在。
她每天三頓飯照常蹲在門檻上吃，有時候還端碗在街邊上蹲著呼嚕呼嚕地喝湯，把湯油濺得到處都是。那些人看見她也只當是看一個傻姑娘吃飯。他們不知道這傻姑娘的眼角餘光把他們在街面上每一個動作都記住了，哪個人幾點換崗、走幾步回頭一次、習慣在哪家店門口偷懶抽菸。
靜默第十二天，老周的訊息又來了。這次帶來的是好訊息：上級同意繼續靜默，游擊隊那邊近期沒有緊急需求，電臺暫時不用頻繁發報。但長沙城裡的地下黨傷病員日漸增多，需要一個安全通道把他們分批送出城。
阿繡坐在繡架前重新開始畫花樣。靜默期間不能用舊密碼，她就用梅氏針譜裡最古老最不顯眼的一種針法——亂針，把撤離名單重新編成繡樣。
亂針遠看是芙蓉花，近看是一團糾纏的絲線，但每根絲線的長度、末端收針處的彎曲角度都是可讀的。
她把這朵隱含著撤離名單和分批路線的芙蓉繡了整整兩天，手指舊傷被磨得隱隱作痛。繡好後掛在視窗竹竿上，五片花瓣半開半閉，既不是示威的收攏，也不是平安的盛綻。
靜默降級，部分恢復。
第一批恢復聯絡的是碼頭。小許的船在靜默第十三天重新開始傳遞情報，不是用紙，是用船燈。老許頭活著時每晚點船燈，小許接過來之後也每天都點。
但今晚他把燈罩換了一盞新燈罩，桐油紙還沒被煙燻過，光透出來是亮的、白的，不是昏的、暗的。這在碼頭上意味著一句話：信己送達。對岸獵戶老趙看到這盞白燈便知道要準備接下一批傷員了。
靜默第十西天，第二批恢復的是藥房。
陳掌櫃在灶膛裡燒情報己經燒了半個月，灶膛裡的灰積了厚厚一層，每天早晨掏灰的時候鐵鏟都能鏟到結了塊的灰渣。
這天早上他沒有再往灶膛裡扔任何東西，而是從碾槽底下翻出一個小布包。布包裡是一套全新的藥材編碼，每一片竹片只有指甲蓋大小，上面用針尖刻著極細的符號，一片代表一味藥，藥名、劑量、用法全部用梅氏針譜裡的針法符號來代替。
這是他在靜默期間閒著無事刻的，雙手沒有情報可傳，閒得發慌才弄了這套新編碼。竹片可以混在配方本里當書籤用，也可以穿在藥包繩結上當裝飾，就算被搜出來，不懂針法的人看了也以為是藥農自用的草藥記號。
他把竹片一片一片排在櫃檯上清點了一遍，然後在傍晚時分拄著柺杖慢慢走到米粉店吃了一碗米粉，把恢復聯絡的訊號透過筷子豎在碗口傳給了孫三娘。
靜默第十五天，橋頭修車的廖師傅重新開始在橋墩上刻記號了。
這次他換了一套符號，不用三角和圓了，改用刻痕的長度和間距來編碼。軍車按型別分三種刻法，數量用一次刻痕的次數代替，方向按刻痕向左傾斜還是向右傾斜來表示。他在橋墩上刻完最後一次後夜裡回到橋洞下的窩棚裡，用昨天新買的一本便宜流水賬冊重新開始“補胎記錄”，記錄上的每一個數字現在都有了雙重含義：對特務來說那是欠賬的顧客應付的幾文錢，對他自己來說那是昨天過橋的軍車數量。
靜默第十六天，碼頭工會的獨眼賬房恢復了每天傍晚去米粉店的規律。但他不再吃素粉了，改吃肉絲粉。
孫三娘給他端肉絲粉的時候，手上有動作。獨眼賬房懂，然後若無其事地吃完米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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