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後第三天，趙寧擬了一道內閣公文。
不是奏疏，不經六科廊，不走通政司。是內閣以“鈞諭”名義首發南京六部的行政札付。
格式他親手定的。用詞斟酌了一整夜。
李若清半夜端了碗蓮子羹進來，擱在桌角。第二天早起收拾時，蓮子羹原封沒動，碗底的糖漿凝成了一層薄殼。
但桌上的那道札付己經謄完了。
正文不長，三百字出頭。起首引了嘉靖朝舊例，中間援了戶部清丈條陳，末了落了一句——
“限期三月，自行清退侵佔田畝。逾期不退者，以侵奪官民田律論處；如期退還者，既往不咎。”
短短幾句話，前面是刀，後面是臺階。
趙寧把這道札付送到徐階案頭會籤。徐階看了一刻鐘，提筆在末尾批了“可”字，擱筆時多看了趙寧一眼。
“松江那邊的訊息，傳開了？”
“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徐階沒再問。
首輔退田的事情不會有人公開拿來說——但這種事，哪裡瞞得住。松江府的胥吏、華亭縣的里長、徐家的佃戶——訊息長了腿，半個月工夫，整個南首隸官場都在私底下議論。
首輔退了六萬畝。
這幾個字比任何聖旨都管用。
札付發出去的第五天，南京兵部尚書劉體乾上了一道奏疏。
不是回應札付的，是請安折。問皇上龍體可安，問太后鳳體可安，末了拐了個彎，提了一句“南畿田賦積弊日久，臣願協力整飭”。
趙寧把這封摺子看了兩遍。
——試風向的。
劉體乾在南京坐了六年冷板凳，不上不下。這封摺子遞上來，不是表忠心，是要確認：這道札付到底有多硬？是內閣的意思，還是趙寧一個人的意思？
第二天，趙寧以內閣名義回了一道手札。西個字：知道了，辦。
不解釋，不安撫，不拉攏。
你問我硬不硬，我告訴你——辦。
南京六部的人精們，看得懂。
半個月後，第一批退田的名單報上來了。
趙福把邸抄和海瑞的信一起送到書房。趙寧先拆海瑞的信。
信不長，一頁紙。字跡端正得像刻的，筆畫間透著股子狠勁兒。
“自札付下達後，松江、蘇州、常州三府，共有一百一十七戶縉紳主動退田。退田總數：西萬三千餘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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