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半個月前就知道他們不會乖乖退田。”
“知道。”趙寧坦然承認,“顧紹庭那樣的人,田產就是他的根基。退了田,就是從最富有的商人變成有鐵俸的窮官。那種日子他過不了。他會想辦法扛。他也確實有辦法扛——用他爹二十年經營下來的人脈和勢力。”
“然後呢?”
“然後就是現在。”趙寧在窗邊站了會兒,身影被斜陽拉得很長,“市舶司的兵隊出現的時候,地方的官吏和世家大族才會明白——他們的人脈、他們的勢力、他們的根基,在朝廷真正下決心的時候,都成了擺設。沒用的擺設。”
蛙鳴從殿外傳來,夏夜的京城總是這麼吵鬧。
李若清的手輕輕地放在腹部。
“如果他們集結起來呢?比如顧家聯合了錢家、劉家這些大戶。他們人多勢眾,市舶司的人再多也——”
“分化。”趙寧的語氣很輕,卻很決絕,“抄家的時候,先鬆一些,後硬一些。讓一批人看到逃生的路口,他們就顧不上別人了。人性是這樣的。”
李若清閉上眼睛。她能想象那副畫面——顧紹庭站在他那座花了幾萬兩銀子修繕的園子裡,看著市舶司的人馬把他的田契一屠燒掉,把他的佃農一個個遣散。那些曾經拴在顧家名下的田產,被登記進朝廷的戶籍。他從一個擁有一萬多畝地的隱形地主,瞬間變成一個只有致仕俸祿的退休官員。
差別有多大?
趙寧方才說過——從最富有的商人,變成窮官。
李若清的手忽然壓得很緊。肚子裡的孩子好像感受到了什麼,輕輕地踢了一下。
“會有人反抗嗎?”
趙寧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書案邊,那些賬簿攤得滿地都是。裡面記錄的每一項數字,都代表蘇州官吏們上報的田產數量。虛報的、隱瞞的、正常的,都列得清清楚楚。
“會的。”他最後說,“肯定會有人反抗。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市舶司的旗號打出來的時候,地方官府和世家大族就沒辦法團結起來反抗了。他們的利益不一樣,他們的打算也不一樣。顧紹庭想保護那座園子,劉朝宗想保護他在河道上的生意,錢家想保護他們的織坊。每個人都想活得最完整,所以最後就是每個人都活不完整。”
窗外的蛙鳴忽然停了。
只有風吹過杏樹葉子的沙沙聲。
衣袖又飄起來了。趙寧整理了一下,轉身時,李若清忽然問他。
“如果你是顧紹庭,現在會做什麼?”
這個問題讓趙寧停了停。
“我會動用人脈去和朝廷的人碰頭,試試有沒有迴旋的餘地。”趙寧停頓了很久,“但如果我是顧紹庭,我早就該知道,我己經沒有這樣的餘地了。”
李若清閉上眼。
趙寧轉身走出殿外的時候,聽見後面傳來丫鬟的腳步聲,還有李若清輕微的呻吟。每一個月,孕婦都會有一兩天腰痠背疼。這是正常的。但那個呻吟聲落在趙寧耳朵裡,卻帶著某種預兆感。
他沒有回頭。
對著值班的小廝揮了揮手。
“讓蘇州城的驛馬加快腳步。七天之內,我要聽見顧紹庭的動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