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慢慢靠回枕上，盯著頭頂的承塵，胸口微弱地起伏。
“事己至此。”他開口，聲調比方才低了許多，少了怒氣，多了幾分認命的味道，“你有什麼法子？”
趙寧首起腰。
“陛下，這件事沒有想象中那麼大。”
隆慶偏過頭看他。
高拱也微側了半個身子。
“造船的事，暫時停。”趙寧伸出一根手指，“國庫當下撐不起大規模造船，這筆銀子應該先投到水師上去。船可以慢慢造，但水師不能散。有水師在，沿海的商路就在。”
隆慶沒反駁。
“第二，王敬必須辦。”趙寧的第二根手指豎起來，“抄家、下獄、明正典刑。連帶他底下那批人，一併清理。這是給沿海百姓一個交代，也是給天下人看——朝廷知錯能改。”
高拱的肩膀微微鬆了一分。
趙寧餘光掃到了。
——老頭怕的就是這個。
怕皇帝一怒之下把開海整個廢了，那高拱這一年多的心血全白費。
現在趙寧把話引到“辦人不廢策”的路子上，高拱就踏實了。
“第三。”
趙寧收回手，“下佈告。凡被王敬侵佔田地、漁場的百姓，一律退還，朝廷另行補償。己經逃亡海上的，只要回來，官府既往不咎。”
隆慶皺了皺眉：“他們會回來？”
“會。”趙寧答得篤定，“誰願意放著安生日子不過，整天在海上漂著打殺殺？那些人不是天生的海盜，是被逼出去的。把逼他們的人除了，把他們的活路還回去，自然就回來了。”
隆慶閉上眼，沉默了很久。
再睜開時，那股子暴怒己經完全褪盡了，剩下的只有倦。
“……擬一份罪己詔吧。”
高拱猛地抬頭。張居正的身子也是一頓。
罪己詔。
天子向天下認錯。這三個字的分量，在場每一個人都掂得出來。
趙寧沒動。
“陛下。”他的聲調依舊平穩，“這件事，用不著罪己詔。”
隆慶看著他，等說下去。
“地方與中央，本就有資訊差。王敬在月港做的那些事，奏報上從來沒寫過。陛下是被矇蔽，不是決策有誤。”趙寧一字一句道，“辦王敬，就夠了。天下人看到的是朝廷雷厲風行懲治奸佞，而不是天子自降身份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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