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沒勸她去管隆慶帝的死活,也沒給她什麼保證,他只是點明瞭一個事實:朱翊鈞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只要太子的位置不倒,她這個生母,就永遠有靠山,有本錢。
而太子會不會倒,關鍵不在隆慶帝還能活多久,而在於……現在就開始為接班做準備。
李貴妃忽然覺得很冷。
她想起隆慶帝最近越來越蒼白的臉色,想起他偶爾清醒時渾濁的眼神,想起他對自己越來越不耐煩的擺手——那不僅僅是一個丈夫對妻子的厭倦,更像是一個病人,對身邊一切鮮活事物本能的排斥和恐懼。
“本宮明白了。”李貴妃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清晰。
她站起身,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裙襬,“趙閣老今日費心了。殿下那裡,本宮會照看好。”
她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框上,木料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上來。
背影在門外投下的光影裡,顯得有些單薄,卻又挺得筆首。
“趙閣老。”她沒有回頭,聲音順著穿堂風飄進來,“你今日教殿下的那些……殿下他,真的能全記住嗎?”
“殿下聰慧。”趙寧也站了起來,微微欠身,姿態是標準的臣子禮,“有些事,聽過一遍,或許當時不解。但種子埋下了,等將來某一天,風來了,雨來了,太陽曬了——它自己會發芽。”
李貴妃沉默了片刻,輕輕“嗯”了一聲,抬腳邁出了門檻。
裙裾拂過青石板,發出極細微的窸窣聲,很快便消失在迴廊的轉角處。
暖閣裡又安靜下來。只有那方青磚地上的日影,又挪動了一寸。
趙寧獨自站了一會兒,才緩緩坐下。
他伸手提起案上那隻早己冰涼的紫砂壺,給自己又斟了半杯茶。
茶湯清亮,卻己無半點香氣。他端起來,慢慢喝了。
苦澀的味道滑下喉嚨,卻比方才那杯溫熱的,更讓他清醒些。
李貴妃懂了,也選擇了最聰明的做法——順水推舟,既全了趙寧的面子,也穩住了自己的陣腳。
她不會再去求趙寧勸誡皇帝,更不會自己去觸隆慶帝的黴頭。
她會安靜地退回去,像她過去許多年那樣,做一個“體弱多病”、“潛心禮佛”的貴妃,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那個漸漸長大的兒子身上。
然後,等待。
等那個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卻又誰也不敢宣之於口的時刻,自己到來。
趙寧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上凸起的梅枝紋路。
他想起朱翊鈞最後離開時,那個單薄的背影,和那句沒得到回答的問話——“那群野獸……它們會感恩放火的人嗎?”
不會。他心裡清楚得很。
歷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史書的字縫裡,也寫得清清楚楚。被利用的人,不會感恩利用他們的人。
他們只會記得火曾經燒到過自己,只會怨恨那個放火的人把他們捲了進去,哪怕那火原本是為了燒掉更危險的東西。
可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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