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更的梆子聲散在巷口，我站在西槐巷盡頭沒動。天光是灰的，霧也還是沉的，腳底青磚沁著夜露，涼氣順著靴底往上爬。我搓了搓手指，藥囊邊角被晨風掀了一角，露出半截紫金錠的錫紙包。
這地方不能久留，可也不能走太快。
我折身拐進一條夾道，盡頭是間塌了半邊屋頂的老藥廬，隱閣早年用來囤陳藥渣的地方，沒人記得它還連著條暗渠。我蹲下身，從機關匣裡摸出一塊帶凹槽的銅片，插進牆根一道裂縫，輕輕一撬，石板滑開寸許，底下黑乎乎的洞口冒上來一股陳年藥材混著土腥的味兒。
這就是入口。
我鑽進去的時候，肩頭蹭到了黴斑，銀絲半臂上留下一道灰印。裡面比外面暖，空氣悶，但乾淨——至少沒死人。我靠牆坐下，背貼著冷石，掏出隨身帶的粗陶碗，倒了半碗溫水，又從暗袋裡捏出一點往生蠱殘粉，撒進去。
水面上浮起一層細沫，像藥渣泡久了泛的油花。
我一口喝盡，喉嚨裡立刻竄上一股苦麻，像是有根草莖從胃裡往上頂。這不是毒，是我身體認得的東西。小時候母妃餵我的那碗藥，據說就是拿這蠱煉的底子。現在它在我血裡安了家，每到子時就鬧騰一回，非要聽點死人說話才肯消停。
我抬眼看了下漏刻，離子時還有兩刻。
夠我緩口氣。
我把藥玉耳墜摘下來放在膝頭，它還在微微發燙，像是剛被人握過。我轉了轉它，拇指蹭過表面那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裂痕。這東西陪了我十年，每次用完能力，它都這樣，像替我燒掉了一層命。
時間一點點爬，我閉眼養神，手卻沒閒著，一遍遍摩挲腕骨，這是診脈落下的毛病，一靜下來就忍不住。腦子裡過著昨夜整理出的線索：星象圖偏移的北斗尾端、地脈圖上的“廟”字、藥方殘頁上那株蛇形蘑菇，還有密室牆上那個“井”字咒。
它們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也指向同一件事。
子時三更，外頭一聲烏鴉叫都沒，可我知道，迷霧來了。
它不是從天上降的，是從地縫裡鑽出來的，先是一縷，接著是一片，灰白中帶點青，慢慢糊滿了整個地下空間。空氣變得黏，呼吸都重了幾分。
我睜開眼，屏住氣。
來了。
第一句低語是從頭頂傳來的，像是有人趴在地上喘：“井底……沒有光。”
聲音斷得厲害，後半截被霧吞了，只剩個尾音在耳朵裡打轉。我記下了，沒急著動。
第二句是從左邊牆角飄來的，沙啞得像磨刀：“香灰裡摻了骨。”
我眉頭一跳。香灰摻骨？那是老法子裡煉魂幡才用的配方，得是新死未腐的童男童女，骨頭碾成粉，混進百年沉香灰，再用怨氣燻七七西十九日。這種事早絕跡了，官府查得嚴，誰敢碰？
可要是沒人管呢？
要是掌權的人自己就在幹呢？
第三句最輕，幾乎貼著我耳朵響起來：“那年七月……他們都在廟裡跪著。”
我猛地抬頭，霧裡什麼也沒有。
可這三個句子拼在一起，己經夠了。
“井底無光”——井被封了，或是根本沒出口；“香灰摻骨”——有人拿人命做祭；“那年七月”——正是藥方殘頁上寫的癸卯年七月，大疫爆發前一個月。
而“廟裡跪著”，不是求神，是獻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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