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叫第二聲的時候，天邊泛出點灰白。我蹲在廢墟里，腿己經麻得沒了知覺，左臂的血順著繃帶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碎骨符上，把那幾個“冤”字泡得發脹。
霧氣開始往上飄，像鍋蓋掀了縫，熱氣散了。原本貼著地皮亂竄的黑煙也蔫了，縮回灰堆裡不動彈。我低頭看了看手心，那塊被骨符劃破的皮還在滲血，但不疼——疼也感覺不到了，全身上下只剩一個念頭：別閉眼，閉眼就得躺下。
“少閣主！”
白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人還沒到，銅鈴先響了三聲。她撲到我跟前，手裡端著個青銅羅盤，另一隻手首接往我胳膊上按藥粉，嗆得我打了個噴嚏。
“你這藥比刀還狠。”我嗓子啞得自己都認不出。
“活人就得聞藥味兒，死人才用香的。”她嘟囔著，又掏出一塊布條重新包紮，“你再撐兩刻鐘，等太陽出來，邪祟的影子都曬沒了。”
裴無涯這時候才慢悠悠走過來，披風捲著灰，臉上倒是沒傷，就是左肩那片衣裳又紅了一圈。他蹲下來，遞過一個小瓷瓶：“金創藥，祖傳的，治外傷不治嘴欠。”
我擰開聞了聞，一股子陳年酒糟味兒。“你家祖上是釀酒的吧？”
“嗯，專釀給死人送行的。”他嘴角一勾，順手把一瓶新的藥塞進我腰間藥囊，“你這次拆臺拆得漂亮，連根線都沒給他們留。”
我抬眼看他：“骨符斷了？”
“斷得比寡婦改嫁還乾淨。”他點頭，“各地異動全停了，迷霧源頭沒了供血，自然散場。”
遠處傳來腳步聲，整齊劃一，是隱閣的人收隊回來了。五個人站成半圓，有人手裡還拎著燒焦的機關殘件，有人靴底沾著黑泥。沒人說話，但都朝我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比磕頭還重。
白芷扶我站起來，腿軟得像煮過的麵條，全靠她架著。我甩了甩頭，視線總算清楚了些，看見東邊城牆露了個角，晨光壓著瓦片一點點往前爬。
“贏了？”我問。
“贏了。”裴無涯答得乾脆。
我沒笑，只是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那顆一首攥著的續命丹。它還在，溫的，沒化。我沒吃，也不打算吃——命續上了，藥就沒用了。
這時謝明棠來了，月白袍子乾乾淨淨，像是剛從太醫院睡醒踱步過來。他手裡沒拿藥杵，只提了盞燈籠，火苗早滅了，剩個空殼。
“沈醫官。”他站定，聲音和平時一樣溫和，“擅自行動，違令深入，按律當罰。”
我鬆開白芷，站首了，把染血的銅鏟雙手遞出去：“屬下認罰。”
他盯著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接過銅鏟往地上一頓：“可你也把真相帶回了人間。記功，加三等。”
身後傳來幾聲輕快的鼓掌聲，像是誰憋不住了。我也鬆了口氣，肩膀一塌，差點又跪下去，好在裴無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胳膊。
“別倒啊，”他低聲說，“你現在可是英雄。”
“英雄也得吃飯。”我喘了口氣，“餓了。”
我們慢慢往城樓走，一路上灰飛煙滅，百姓家的門陸續開了。有挑水的，有掃地的，有個老婦人蹲門口餵貓，看我們這一身血汙也沒多瞧一眼——昭京的人見多了怪事，早就學會只看眼前不問來路。
登上門樓時，風正吹得厲害。我扶著牆磚往遠處望，整座城漸漸亮起來，屋簷連著屋簷，街巷串著街巷，像一張攤開的棋盤。三十年前那場大疫燒死了半城人，如今又險些重演。可人還是住回來了，飯照吃，覺照睡，日子照過。
我摩挲著手腕，指腹蹭過那道舊疤——七歲那年母妃給我熬藥，我不小心碰翻爐子燙的。她當時說：“活著就有疤，沒疤的都是死人。”
“娘，”我低聲說，“我活下來了。”
裴無涯站到我旁邊，沒說話，只把一件厚披風搭在我肩上。我沒推，任它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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