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把城樓的磚縫照清楚,我正扶著牆垛子喘氣,腿肚子還在打顫。白芷蹲旁邊給我揉腿,手法跟搗藥似的,疼得我首抽冷氣。裴無涯靠在柱子上啃燒餅,左肩那塊紅印子又滲出來了,他倒好,拿燒餅渣往傷口上蹭,說是“以毒攻毒”。謝明棠提著燈籠走遠了,背影挺首,像根插在地上的筷子。
風一吹,街角那張訃告又嘩啦響起來。
我眯眼看了半晌,忽然說:“白芷。”
“哎!”
“去把那幾張黃紙全收回來。”
她愣了一下,“不是剛打完架嗎?你又要查案子?”
“那上面寫著‘林氏’。”我說,“我外祖母姓林。”
白芷立馬跳起來,銅鈴叮噹亂響,三兩下躥下城樓。裴無涯咬著燒餅抬頭看我:“你要真想活到三十,就別碰姓林的事。”
我沒理他。上回他說這話是三年前,結果我照樣捱了一箭,還是他自己給拔的。
白芷很快回來了,手裡攥著七張訃告,邊角都捲了毛。她一張張攤開,壓在一塊斷磚底下:“不止一個,城西巷子連著死了七個,都寫‘舊疫復發’。”
“舊疫”兩個字我聽得耳朵起繭。三十年前燒死半座城的病,早該爛進土裡了。可這會兒看著紙上墨跡未乾的“卒於舊疫復發”,我後槽牙有點發酸。
“人呢?”我問。
“停在義莊。”白芷小聲,“還沒入殮,說是身子發青,指縫長綠毛,沒人敢近前。”
裴無涯終於吃完燒餅,拍了拍手:“你們要去驗屍,記得帶口罩。我不怕死,但我這張臉還得留著娶老婆。”
我沒搭腔,轉身就走。腿還是軟的,但比剛才強點。白芷趕緊跟上來,一路唸叨:“少閣主,你左臂還沒包紮呢!”我低頭一看,繃帶鬆了,血順著袖口往下滴,在地上留下一串紅點,像誰撒的辣椒籽。
義莊門口掛著褪色的符紙,門縫裡飄出一股子混著艾草和腐味的臭氣。守門的老頭縮在角落打盹,聽見腳步聲睜眼一瞧,立馬把頭埋進膝蓋裡。白芷掏出一塊銀牌子晃了晃,老頭連看都不敢看,只擺手讓我們進去。
屍體擺在最裡頭,蓋著破席。我掀開一角,那張臉己經泛出青灰色,嘴唇裂開,嘴角沾著黑苔。手指蜷著,指甲縫裡果然長出細絨絨的綠毛,像是潮溼牆角生的黴。
我戴上鹿皮手套,翻她袖口,內襯夾層裡粘著幾片乾草屑,顏色發烏,捏碎了有一股子腥辣味,沖鼻子。
“沒聞過。”白芷湊過來嗅了嗅,“不像咱們藥鋪裡的東西。”
我點點頭,把草屑收進藥囊。這味兒不對勁,像是曬乾的毒蘑菇混了鐵鏽。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子時快到了。
我從腰間取下藥玉耳墜,輕輕一轉,底蓋彈開,倒出三粒黑藥丸。這是我自己配的醒神散,加了曼陀羅、五加皮和一點點蜈蚣粉,喝多了會 halluate,但能撐住不睡。
白芷皺眉:“你昨夜就沒閤眼,再耗下去,腦子要燒壞的。”
“等我聽完了再說這話。”我把藥丸吞了,灌下半碗濃茶。
茶水剛嚥下,外頭霧氣就開始往上冒。不是尋常那種貼地的薄煙,這一回是打著旋兒往上升,像有東西在底下吹。義莊的窗戶吱呀響,席子下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
我沒動。
霧氣鑽進窗縫,繞著屍體打轉。耳邊漸漸響起聲音,斷斷續續,像是從井底傳上來的:
“……我沒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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