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時埋下的銅錢己經撬動了暗流。我回到藥廬，先繞到後牆摸了下窗欞的銅釦——沒鬆動，機關還在。屋裡那盞油燈我沒點，藉著月光走到桌前，把耳墜擰開，倒出裡面那顆褐色藥丸吞了下去。喉嚨發苦，但腦子立刻清醒了。
剛把耳墜別回髮間，頭頂梁木“咯”地輕響。血竭像片落葉飄下來，落地沒聲，只衝我點頭。半炷香後，東牆“咔”地裂開一道縫，白芷揹著個鼓囊囊的工具箱滾進來，順手把磚塊推回去，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少閣主，來啦。”
“嗯。”我看她一眼，“路上有人盯你？”
“三個探子，一個在茶攤假裝喝茶，兩個蹲在巷口賭錢。”她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我都記下了，回頭給您畫張臉譜圖。”
血竭站在角落，低聲道：“我走的是舊渠，水道清過一遍，沒人埋伏。”
我點點頭，走到牆角掀開一塊地磚，取出藏好的城南地形圖鋪在桌上。白芷湊過來，啪地開啟機關匣，抽出一卷泛黃的紙：“您瞧，這是我改的疊弩陣圖。原先只能射十步，現在加了雙簧機括，三十步內連發十二矢，就卡在義莊那條窄巷最合適。”
“材料夠嗎？”
“夠！我昨兒就偷摸打了幾根鐵條藏在米鋪夾層裡。”她咧嘴一笑，眼睛亮得像擦過的銅鏡，“就是拉簧得用牛筋，我還得去屠戶老劉那兒賒兩副大腸皮。”
我瞥了她一眼：“拿大腸皮做機關零件，敵人要是聞著味來了怎麼辦？”
“哎喲，那正好！”她一拍大腿，“燻也燻死他們！”
血竭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但從懷裡掏出一塊油布包，一層層開啟，露出一把短刃：“我在西市鐵匠鋪磨的，刀背開了槽，插進門縫劃三道就是‘敵至’。若斷了，說明人死了。”
我把短刃放進藥囊，沉甸甸的壓住了幾包藥粉。
白芷又從工具箱裡捧出三枚青銅齒輪，挨個擺在桌上：“這是我新做的‘鳴沙輪’，裝在七處據點的地底下。誰撞上機關，震動順著銅管傳，全城都能聽見嗡嗡響，跟打更似的，只不過敲的是‘有鬼’倆字。”
“名字起得浮誇。”我說。
“可好記啊！”她眨眨眼，“您總不能讓弟兄們聽見響就說‘這是第三類共振預警訊號’吧？太拗口。”
血竭忽然抬頭：“五口水井、兩處塌屋、舊漕渠彎道，我都看過，能藏人。六名暗哨己安排妥當，每半個時辰換位一次，不留規律。”
我看著地圖上那些被標紅的點，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腕骨。這些地方，都是我早年逃命時踩過的路。
“你們不必都上。”我說，“這事本該我一個人扛。”
白芷一聽就跳起來：“少閣主！您這話可就不地道了！當初是誰把我從族裡火堆上撈出來的？是誰說‘機關不成妖，人心才成’？現在您要甩開我們自己頂雷，那我這三年改機關不是白改了？”
血竭沒說話，只是把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首盯著我。
我抬眼看向他們。白芷臉上還沾著機油，髮間鐵筆歪斜；血竭左臉的疤痕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像是乾涸的血跡。他們都不是什麼出身清貴的人，一個曾被當成妖女燒死，一個從小被訓練殺人。可他們站在這兒，沒退。
“這次不一樣。”我低聲說，“對方要的不只是命，是霧語者的根。若我出事，你們還有活路。”
“可您不出事，咱們才有活路。”白芷把一枚齒輪往桌上一拍，“再說了，您以為我們幫您是為了讓您一個人往前衝？我們是怕您死了，以後沒人聽我說機關妙在哪！”
血竭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砂紙擦過石頭：“我守的不是命令。是藥廬的門。”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多年的冰，裂了一道縫。
“好。”我把藥玉耳墜轉了一圈，聽見裡面空心處輕輕響了一聲，“這一次，我不一個人上了。”
白芷咧嘴笑了，當場從箱子裡掏出錘子就要出門：“我現在就去義莊裝第一組疊弩！保證天亮前讓那條巷子變成刺蝟窩！”
血竭收起油布包，披上墨綠斗篷，身形一矮，人己滑向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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